《八戒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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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回忆录-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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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时候下了雨,电信处于全面瘫痪,但还能得到零星的消息,比如临川是相对安全的城市,受灾很小。
  本市的学生大都回到家里,叶诗文邀朱一红一同回家被朱一红拒绝,她得守在原地。
  晚上十点,她听到有人在高声叫她的名字。就像入学时那样,用最原始的方式呼叫。
  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那时她想,只要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就应该饱有希望。
  自然而然的一个拥抱,她甚至闻到一股汗水混杂雨水的腥味,但她不介意,她扑进他的怀中,将他扣得死死的,“小叔……”
  如同穿越了生与死,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闭着眼,总觉得这个拥抱来得太迟。
  “没事了,你快把我勒死了……”他笑道。
  两个人就地坐下,朱一红知道了老家的亲人无碍,放下心来,困乏的靠在张然肩头睡觉。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农忙时节,大人在田里耕地,他们坐在田间的小路,等待劳作完毕的大人给他们一些甜头。
  田里的稻谷在风中摇曳,大人戴着草帽在田里穿梭,小孩子装模作样的吆喝来偷吃谷粒的麻雀。
  那时候的水很清,小鱼、小虾、螃蟹随处可见,小河的两边长满了莲子草,密密麻麻,窜到齐腰处,抓两只螃蟹,两条泥鳅,就像得到了全世界。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但是很快乐。
  而现在,什么都不想,所以也很快乐。
  只是,这样的快乐实在太短暂。
作者有话要说:  

☆、留下来

  新闻里滚动播放灾情的时候,操场上哭声一片,每个人都很狼狈,谁也不必嘲笑谁。
  临近的女孩子差点哭得晕过去,“我爸爸妈妈在山里,联系不到!”
  朱一红递给她纸,张然递给她水。
  每个频道播放的画面都是一片废墟,那些小孩子惊恐的样子,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心里有个空洞。
  张然忍不住问,“你不担心宋朝啸吗,他就在震中,他……”
  朱一红摇摇头,“我觉得他没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很压抑,像是要下雨,却又落不下来。
  人心惶惶,四处很脏很乱,交通陷入瘫痪,有人来派发食物和水,朱一红吃得很少,把食物分给身边的人。
  她所有的希望就在那部手机里,她吃东西的时候也紧紧盯着手机。
  第二天下午,张然骑了一辆小摩托回来,“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就靠着这辆小摩托回到家里。
  连大马路也坐满了人,摩托成为最令人羡慕的交通工具。
  朱一红靠在张然背上,像藤蔓依靠树木,仿佛只有这样,生命才能得以延续般。
  回到家里的时候,张然的妈抱着朱一红直哭。
  平复下来,才道,“姑娘是不是吓傻了!”
  朱一红钻进她怀中,“没有呢!”
  还是那样握着手机,时不时埋头看看。
  张然妈不去计较她的失礼,人回来就好。
  电视里统计的数字还在上涨。
  睡眠不足导致朱一红精神不济,可即便如此,躺在床上仍无法安心入睡。害怕半夜里有余震,把床搬到院子里,望一望满天的星斗,再看一看不远的张然。
  只是下意识的小声道,“小叔!”
  明明已经睡着了,却还迷迷糊糊的回应,“嗯!”
  她悄悄的走近,又一次喃喃,“小叔!”
  他再次回应,“嗯!”
  月光静谧的洒在院子里,俯首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皂香。
  他很爱干净,夏天时喜欢穿白色的鞋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擦一遍,下午回家的时候擦一遍。就是这样爱干净的人,朱一红难以想像地震当天,他得多么用力才能使自己全身都是汗味和水腥味。
  他的手很漂亮,不是宽大肥厚的手,而是修长白净的足以让女孩子汗颜的手。
  现在,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这个动作很不好,朱一红试图去掰开,他不耐烦的皱眉,朱一红笑了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再松开,而后回到自己的床。
  她躺下,反复翻看手机,唯恐漏掉任何信息。
  最后,倦意来袭,沉沉睡过去。
  焦灼的等待后,终于等来了希望。
  她看到手机上闪烁的陌生号码,去按开通话时,手不听使唤的颤抖。
  听筒里传来风声,其后才是宋朝啸干哑的声音,“是我,我没事!”
  嗓子又酸又涩,像是堵了东西。
  “你怎么了?是我,我是宋朝啸啊!”
  “我以为,以为……”
  “嗨,哪有那么容易啊!今天才有信号,我都是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的电话,我的手机落在寝室里。”
  待眼前的大雾散开,她这才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路已经通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一红,可能我暂时不会回来,我一开始很恐惧,地一动,我就想往外跑,而现在,我仍然很恐惧,只是没有往外跑的念头,也许我的力量很薄弱,但是我觉得自己可以留下来,第一天晚上的时候,我们十几个在一堆废墟里刨出一个老人,那种眼神我一直记得,所以我得留在这儿。”
  朱一红大嚷,“你不要命了吗?你留在那儿多危险,你想过你父母吗?你根本就没有专业的救援知识,你只能添乱。”
  “我没有,就算后来有了专业的救援队,至少我可以做志愿者,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疯了吗?很多人为你担心,你去看看学校的论坛,当有人提起你就在震中,那些不认识的人都在为你捏一把汗,更何况你的亲人……”
  然后,电话里的人沉默了,许久,是他疲惫的声音,“我们这儿食堂有个小姑娘,一开始我以为她年纪比我大,后来才知道她不过17岁,很瘦很黑,家里有个瘫痪的爸爸,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她妈妈出去打工以后就没有回来,我总以为这样的家庭十几年前就没有了,但其实,并非如此,她很懂事,好像还挺喜欢我,每次看到我都笑,我有时候还会逗她,然后,地震那天她在家里,她的家处于半山腰上,地震的时候,整座房子垮下来,一家人都没了,后来我听同事说,挖到人的时候,她把弟弟妹妹护在胸口,紧紧抱成一团,在场的人都哭了!”
  “……”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朝夕相处的人就那样没了,也许你每天都能从电视里看到这样的故事,一开始会感动,后来也就麻木了,但是我不一样,因为他们就在我身边,就像那个小姑娘,她很内向,几乎不太与人交流,但每次看到我都很热情的与我打招呼……她才十七岁,就得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照顾爸爸,还要看管弟弟妹妹。我会给她的糖果,她从来不吃,后来我知道她都留给了她的弟弟妹妹,就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女孩儿……”
  朱一红道,“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会,你放心!”
  朱一红最终也没能劝服他。
  每一天都有余震,时大时小,她妥协,“那你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宋朝啸遵守约定,每天都会打来电话报告自己的情况。时间一长,朱一红总担心宋朝啸会不会患上抑郁症。
  “才那么点儿大的孩子就断手断脚!”他叹息。
  朱一红劝慰他,“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他沉吟,“如果我也断手断脚,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朱一红犹豫了一瞬,“或许会,或许不会,”又道,“会!”
  “真的?”
  “嗯!”
  我已经这样直白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这头猪!朱一红在心中暗骂。
  有一次,深夜了,手机响起,朱一红按开通话。
  “对不起,这么晚打搅你。”
  “没事,你怎么了?”
  “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朱一红笑,“有什么好听,我又不是苍井、空。”
  宋朝啸也在电话里笑。
  “你要不要回来,我担心你再这样下去……”
  “不行!”他拒绝。
  于是,两个人天南海北的聊,再也不提“回不回来”的话。
  五月下旬的时候,天气升温,知了叫个没完。
  朱一红没有问张然什么时候上班,也没有问张然他女朋友的情况。
  吃饭时,张然妈提及他的女朋友,会被他打断,“妈,你就不要多问了。”
  然后把朱一红喜欢的菜夹到她碗中,貌似无意的问道,“你和宋朝啸怎么样了?”
  她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激烈的回应他,她变得冷静许多,“就那样,暧昧不清。”
  “你喜欢他吗?”
  “不讨厌,等他回来也许会在一起,他人很好!”
  张然妈插、进来,“是谁?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姑婆看看!”
  “宋朝啸你不认识吗?”张然显得不耐烦。
  “你高中同学,长得很俊俏的那个?”
  “嗯!”
  张然妈察觉到桌上的人都不希望继续这个话题,便将话题带到另一边。
  朱一红胃口缺缺,扒拉两个借故离开。
  门前的水泥路两旁,铺满打好的油菜籽,日头很烈,连鸟儿都躲进林子里乘凉,走了两步,又折返。
  心浮气躁,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每天晚上,宋朝啸打来电话,对于他的焦虑、烦躁,朱一红全盘接收,她很安静的去倾听他的烦恼,这也许也是唯一能为他做的。不管他说了什么,也不管他说了多久,她都会安静的倾听。
  有一天,宋朝啸发泄完毕,郑重其事道了一句,“我爱你!”
  朱一红脑袋发麻,问道,“什么?”
  “我爱你!你要等我!”
  在朱一红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对方挂断了电话。
  而再联系的时候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简直不负责任。
  某天中午,很难得,居然在这个时候,宋朝啸打来电话,朱一红突然感到,这个月里,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也许比过去的几年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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