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聊天声此起彼伏,她旁若无人地吃着,直到肠胃再次出现反应。一阵闷痛自胃部泛上,侵入食道。
心理作用,一定是心理作用。她拍拍胸,又尝试着吃了一小颗葡萄。刚咽下,便感觉胸口堵得紧。她无奈一笑,慢慢喝下半杯水。
我们和平共处,好不好?
她默念着,带了一丝祈求的意味,巨大的悲哀如水般渗进她的五脏六腑——我不想让曾经最喜欢做的,如今却变成最痛苦的一件事。
葡萄好不容易下去了,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看到一个人,又堵住了。
“范老师!”
校园另一角,暗无天日的器材室。
“学校应该给你这种人发一张年卡。”管理科的老陈把记录册递给周凛。
周凛看也不看地签下名字。
“为什么?”
“毁在你手里公物都够再建一座实验室了,”老陈利索地收好各类仪器,“发张年卡便于统计。”
“还可以顺便给我打个折。”周凛也过来帮忙。
“拉倒吧,这两年你赔得还少吗,在乎这一点折扣?”
“话不是这么说,要真能打折,我说不定还能省下钱换个新镜头。”
老陈拿他没辙,指了指他还回来的叶面积仪:“你以后用的时候注意点不就好了。幸好它只是表面有些刮擦,要不然你又有的赔了。”
“无所谓,赔就赔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周凛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手表,“啊,忘记还有个会议要参加了。”
“那你快去吧!”老陈催促道。
“算了,反正都错过时间了,还是回实验室睡觉吧。”周凛说着,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
老陈摇摇头:“你爸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陈叔,你说反了。”周凛低头背对老陈,看不出表情,“应该说,我怎么会有他这么个爹。”
周六还要驻守生物楼,曾遐已经很不爽了,而让她更不爽的是,其他几个战友竟然还指使她买吃的。
她拎着饭团回到生物楼,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贴着实验室的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雷亦清,你在干嘛?”她戳戳对方的肩。
“嘘!”雷亦清转过身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曾遐学他的样子,好奇地贴在门上。
里头传出如下对话。
“你这蛋也太小了,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
“你看够没有,废话也太多了吧。”
蛋?曾遐一愣。
“喂,你们两个。”
一个声音在身后炸开。
雷亦清和曾遐一惊,回头望去,发现是周凛。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搞不懂他们对自己“嘘”个什么劲。他想着,也靠了过去。
“哈哈哈,你的蛋确实小啊,还不让人说了,别是营养不良吧。好可怜!”里头说着,笑声更大了。
门外的三人面面相觑,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
周凛的嘴角抽了抽,猛地打开门,还没看清实验室里的状况,劈头便说:“贺风帆出差,你们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看到门口突然冒出三个人,一个女生嘴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她嚼了两口,无辜道:“我们……一直都这样啊。”
06 习惯是会呼吸的痛(三)
礼堂内,范澄扉见到卢秉一,同她抱怨起来。
“说好的教职工大会怎么变成了联谊会?”
“我们也是来了才知道的。”卢秉一让出半个身体,指着一桌食物说,“不如先吃点东西?”
“不了,你慢吃,我先回去了。”范澄扉迈开步子,将人群和舞台都隔离在身后。
还没走两步,周围便响起一阵掌声。
一位腼腆的女教师刚从舞台上下来。张主任拿着话筒热情邀请下一位单身教师来做自我介绍。紧接着,一个男人被推上了上去。
卢秉一看清台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见石正辕走过来,她拉住他,悄声道:“是不是你把他推上去的?”
“不是我,是他那帮老同学!”石正辕急忙撇清关系,也替那位同志捏了把汗。
范澄扉感应到什么似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人。
费秋澍直挺挺站着,憋不出半个字,他连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都没搞清楚。
难以想象这家伙平时是如何面对学生上课的,社交能力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范澄扉揉了揉太阳穴,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赶紧把他弄下去,别再丢人现眼。
她鬼使神差地转身,走向舞台,慢慢伸出手,却早已有人抢先一步。
一位美男子撩了撩头发,大方上台:“我这老同学看见台下这么多美女,紧张得都说不话来了。”
众人一阵哄笑,只有范澄扉站在原地,非喜非悲。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那又有什么理由出手呢?
这转身靠近的动作,不过是一种习惯。她垂下手臂,终于开始正视这一点。
可曾经的温暖是那样真实,真实得她不忍割舍,仿佛手起刀落,喷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被那场灾难掩埋的回忆。这么多年的细枝末节,根根带刺,又丝丝缠绕。
他给她写情书,却错将论文塞给她。她看到之后,哭笑不得。
他跟着她选了生理学的选修课,虽然像听天书,却没有缺过一堂课。感动,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大学毕业,他和她去东南亚旅行,在一个村镇迷了路。他翻开记满国际音标的本子,一字一句用当地话问路。天气闷热,她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捧着香蕉奶昔远远看着他。灰头土脸,笨拙,却又专注。她一时恍惚,竟不知道这是在描述他还是在描述自己,只是在那一刻突然确定,这辈子,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后来有了费澈,每次她给孩子买什么,他也一定要。有一天她带回一只泰迪熊,儿子欢天喜地抱着它,他却不高兴了,各种耍无赖,非得也要一个。她没办法,给他买了一个熊挂件。想到仍在费澈房门上的泰迪熊,她苦笑,不知道他的那个挂件还在不在用。
再后来,那件事发生了。那场意外毁了他们一家三口,然而她恨的其实并不是他。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恨他。
她真正恨的,是自己。
午夜梦回,她时常听到费澈的声音。那笑声软软地拍打在她心上,一圈一圈扩散成回忆的漩涡。无论白日有多喧嚣,夜里总是静得只剩她一个人。她打从心底里怀疑自己当初的职业选择,也时常会作无谓的假设,假如她没有选择法医这条路,截住这悲剧的源头,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将得以改写。
她太好强,习惯隐藏她的弱她的伤,所以她愿意与他分享幸福,却做不到分担伤痛,她宁可躲起来,一个人疗伤。可她又是那样迷惘,那样痛苦。痛得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将恨意转嫁到他身上。虽然自私,但别无选择。
为了维护她那可怜的坚强,她亲手斩断了和他的联系。终于,他们再无瓜葛。
卢秉一坐在礼堂后部,范澄扉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你确定真能戒掉吗?戒掉关心他的习惯?或许那早已不是习惯,而是深入骨髓的一种本能。卢秉一在心里质问范澄扉,却发觉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对暗恋十年的那个人,她不也习惯了沉默。
她惆怅地喝下一杯水,决定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适当锻炼,不乱吃东西。
养成良好的进食习惯,这大概是她最容易做到的一件事了。她想着,眼神不经意扫过身边,见石正辕盯着台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舞台中央那个美男子正在朗诵一首法语诗,语调温柔缱绻。
“听得这么入神?”
“是啊,很美的诗。”石正辕回过神来。
“你还会法语?”
“不,我只是听过中文版而已。”石正辕笑了笑,破天荒地吟起诗来,“他逃走了/就像一只松鼠/他的笑还在每片树叶上颤动/一只灰雀飞来惊扰了/树林中正在沉思的金色的吻。”
他仿佛回到大学时代,眼前出现的是蒋智瞳站在夕阳中的美好影像。她捧起书,念出一首首诗,还顺带对外国的文学家评头论足一番,从波德莱尔到兰波,从乔伊斯到奥尼尔。
都说学生时代的爱情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他相信他们会是例外,两人约定一毕业就结婚。然而婚期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等来的不是婚礼,却是情敌。
听到蒋智瞳哭着说自己始终放不下那个初恋,他倒也没有很愤怒,只是终于明白,家庭独立其实一直有个前提,那就是经济独立。
蒋智瞳就这样跟着她的初恋跑了。而他呢,继续学业,做自己能做的。忘不了的仍旧忘不了,就像现在,他听到兰波的诗,还是会想到她。
他忽然对卢秉一说:“你知道这个诗人还写过一首很特别的诗吗?”
“什么?”
“猜猜看,和我们的专业有关。”他说着,眨眨眼。
卢秉一无语,不明白为何他的情绪转变得那样快。
“《元音》啊。”石正辕打着节拍,把诗变成RAP,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A黑E白I红U绿O蓝,有一天我要泄露你们隐秘的起源……”
忘不了的就不要忘了。
人生苦短,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实验室里,女生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打开手掌:“你们要来点吗?”
周凛看清她拿的东西,嗤笑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便返回自己的实验室。雷亦清和曾遐则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这是什么?”曾遐放下饭团问道。
“鹌鹑蛋啊,他从家里带来的。”女生冲那个被讥笑的男生努努嘴,“左等右等你都不来,我都快饿死了,只好先吃这个垫垫饥。”
“饭桶,午饭吃完,胃口还这么好,连我的实验用品都不放过。”鹌鹑男愤然道。
“这是做实验用的?你不早说!”女饭桶说着,恨不得抠喉,她抄起一个瓶塞朝他扔去,“要是我被毒死了,一定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