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程也不大喜欢范当,只是其父职务紧要,交好范当是家中长辈的命令,可这会儿他却有些忍不得他,低头略略一扫,不远处就有几盆鸿运当头,他过去捧起一盆,淡淡道:“早听闻范兄家中二弟才华横溢,今科必然高中,这盆鸿运当头就算我一点小小心意,嘉宝,一会儿替我送去范府。”
宋秉程的长随嘉宝有些摸不清头脑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过去,这可是预祝高中的意思啊,这花送到,必然就传出范家老二进了他家公子法眼的传言,范二身价高涨指日可待啊。
范当顿时脸色铁青。
他二弟是侧室所出,虽然是个庶子,却自小聪颖非凡,极得父亲喜爱,若非他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又有些才名,加上与宋秉程交好,在父亲眼中恐怕早被这个庶弟比了下去,宋秉程这是什么意思?
苏文蔚也难掩错愕,这显然是范当惹恼了宋秉程,可范当做了什么?贬低嫌弃杜七?还是姿态太过倨傲难看?他看了看宋秉程平淡无波的侧面,心中绕了无数个弯,面上打起哈哈笑道:“这走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适合给太后娘娘贺寿的花,看来直远还要费些功夫。”
宋秉程颔首:“前几日听闻有一种新品,叫做滴水观音,可惜没有养活。”
“是啊,真是可惜了。”
……
“太可惜了,出去一回也没看到灯会长什么样。”
杜妍走进自己的潇潇院,嘴里叹气道,实在是被杜婉杜如那么一搅和,什么情致都没了,而且前门大街的花灯从头挂到尾,还没入夜那人流就如织如缕,杜妍想想还要去人海里挤,就觉得已经疲惫的手脚打哆嗦,索性就打道回府了。
不过毕竟是有些遗憾。
刚进院,她就看到小温氏身边的阿兰在这。
“姑娘你可回来了,夫人叫您回来就去她那儿。”
杜妍一惊:“母亲怎么了?”
阿兰笑着说:“姑娘放心,夫人很好,是二舅夫人带着表姑娘来做客了。”
二舅夫人……
杜妍脑海里映出一张有些模糊的脸,记忆中是一个飒爽利落的妇人,嫁给自己的嫡亲舅舅后虽然生活上不是很如意,但一直乐观带笑,小时候每次来看原主都会带好吃好玩的,那条菩提手串就是她三年前送给原主的。
虽然原主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不过这个舅妈从未减削热情。她是真的心疼小姑子小温氏,爱屋及乌也十分疼爱原主。
杜妍眼睛亮了亮,她记得这个舅妈董氏是个有来历的人,有着一手过人的识毒用毒本事,就连书里都有写到过,在边关的时候她是经常扮成士兵或者副将随舅舅上战场的。
她马上说:“我这就去!”
春柳忙道:“姑娘,需换一身衣裳。”
杜妍想说不用麻烦了,不过这里就是这样,在外边晃了大半天,回来要是不换衣服,带着满身灰尘就去见谁,会被视为不尊重对方。
她只得回房,快速梳洗了一番,翻了翻,衣柜里的红装竟被她穿了个遍,天气不好浆洗后又都未干,只好换了身白底撒石榴红碎花的大袖中腰襦裙。
这宽松的衣裙轻盈的布料穿在身上极舒服,比那些夹袄袄裙飘逸多了,杜妍忍不住臭美地转了圈,心想难怪杜妍喜欢穿那些轻飘飘的罗裙,古代衣饰实在是太美了,她自认不是娇女子也有些爱不释手起来。
决定了,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她就要好好享受,以后都要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弥补从前二十余年的缺憾。
贴身服侍的春柳和青青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些无奈,有时候觉得她们姑娘稳重又冷酷,可幼稚起来实则与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有两样。
不过,姑娘确实穿什么都好看,有的人衣裳颜色太艳了就压不住,太素了又整个人都显得黯淡无华,而她们姑娘生得好,只要不满头挂上老气俗气的金银饰物,妆容不要做得太刻意,举止不要太拿捏,如此自然写意,简直是浓装淡抹都相宜啊。
只可惜了那只眼睛……
杜妍臭屁够了,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房走去,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黄裙女孩子蹲在檐下正看着什么。
她放慢了脚步,搜索脑海里的回忆,心想这位应该就是表妹夕华了。
二舅舅只有二舅妈一个妻子,没有半个姬妾,成婚多年来只得两个女儿,大女儿凝华今年十九,三年前已经出嫁,二女儿夕华今年也是十三,不过比自己要小半岁。
一般来说,大女儿出嫁,家中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儿,应该是千宠万爱养出娇蛮明朗的性子,可舅舅舅妈宠爱这个女儿不假,这小夕华却不知为何,生就一副沉闷的性格,有事没事喜欢蹲角落自己画圈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被遗弃虐待呢。
为了这舅舅舅妈没少操心,使了多少法子都不见效,杜妍心想这大概是自闭的表现,不找出原因不是那么容易能治好的。
她想着轻手轻脚地靠近,蹲下身笑眯眯地道:“夕华妹妹,好久不见了。”
少女转过脸来,头上一左一右两个双丫髻被她挠得不像样了,稚气单薄的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抿着淡色的唇,漠然望过来。
杜妍笑道:“夕华妹妹还认得我吗?我是妍表姐啊。”
她抿了抿唇,好像有些烦躁,又转回头去,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道:“认得,坏,表姐。”
第四十一章 舅妈
更新时间2015…4…20 21:01:59 字数:2908
杜妍摸摸鼻子,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原主确实不是一个好表姐,每次见到这个表妹都没好脸,因为温夕华的自闭不讨喜,原主觉得她就是一个傻子,连打招呼都十分不屑,虽说没有冷嘲热讽之类的,但单单是眼神里的轻蔑鄙夷就够人反感的了。
她见夕华跟前是一盆小白花,没话找话道:“水仙啊,怎么长得这么不精神?”
何止是不精神,简直要枯死了。
可这话一处,夕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平平的语调里都透出了不高兴:“叫雅蒜!”
杜妍就愕然,雅蒜好像是水仙的别称,是比较旧的叫法。难道这个时候还没有水仙一说吗?她回想了一下,世上花千千万万种,她又不是杜婉,能接触到最时新的品种,怎么知道什么花有什么花还没出现,什么花什么时候引进?
大概是屋里听到动静,一个妇人匆匆转出来,看到杜妍就大喜道:“妍姐儿!”
杜妍站起身来,还没说话,就被搂到一个怀抱里,顿时就有些囧。
和小温氏柔软馨香的怀抱不同。
舅妈董氏的怀抱略显宽阔和硬厚,夹杂着淡淡的药味,隐隐有一种凛冽苍远的味道,摸在自己脸上的手掌也是有着一层厚茧,她就摸着自己眼罩周缘,眼里含泪道:“怎么就伤了眼睛?可还能看得见?治不好了吗?这可如何是好?小小年纪的……”
杜妍看着眼前的这个妇女,四十上下年纪,两鬓难掩银丝,在这个深宅女子基本都受到全面保护的年代,就显得格外苍老。她的容貌也不是常见的柔顺和婉的那种,而是颇为硬朗,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位刚强豪爽的女子。
杜妍无所谓地笑道:“舅妈别难过,只是伤了一只眼,又不是两只,不碍事的。”
董氏瞪她一眼:“小没心肺的,眼睛是多贵重的器官,怎么样?大夫怎么说,还能复明吗?”
杜妍摇摇头。
她问过冠白楼的,说是希望渺茫,如果要尝试,那就要深入地检查,完了肯定要动刀子之类的,杜妍一想到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麻醉药很落后就不说了,消毒就是烧酒里泡泡、火上烤烤也就罢了,问题是无菌操作很难保证,别眼睛没治好,她先给感染上了一命呜呼。
而且她是砸在尖锐的石头上,眼球结构还完不完整都是两说。就算眼球还好,可是眼睛受了外力重击,爆裂骨折、视神经受损、血管压迫、眼外运动肌肉损伤、眼球内壁挫裂,这等等都是有可能的,哪里是这里的医术可以解决的。
有时候想想她都觉得害怕,所以能保持现状她就很高兴了,至于复明,还是算了吧,反正还有右眼,又不是完全看不见了。
一开始单用右眼是很难适应的,看远处一个物体都摸不清它的具体位置,拿什么东西手伸出去都很难一次性抓到,不过时日一长也就习惯了。
她这么说着,董氏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和之后出门来的小温氏对视一眼,小温氏含笑道:“妍儿自己都接受了,嫂子就不必难过了,白白浪费了感情力气,她现在可是快活得很。”
走过来拉着杜妍看了看:“又跑去哪里疯了?惹祸没?”
以往杜妍只要出门,她就有操不完的心,总担心她又惹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可昨日她说自己要出门,小温氏虽然担心她,但心里是高兴的。
妍儿虽然表现得不在乎眼睛的事,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但她既然愿意出门,那就是真正的不放在心上。小温氏也希望她不要因为眼睛就从此只爱窝在闺房里,生生少了鲜活生气。
就这几年了,以后出嫁了,拘束烦愁多了,做姑娘时候的轻快自在就真正成了奢望。
她看着嫂子两鬓微霜,眼角皱纹,再想想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种种,心中就洋溢起淡淡酸意。
董氏却没有她那么多愁,她惊喜地看着杜妍,杜妍说话间那种爽朗乐观,那种不在意不扭捏,都透着丝丝的大气果断、有主张,那个时而阴沉暴戾时而任性不知好歹的外甥女,果然如小姑子说的那样,长大了,变了样了。
“好好!”她不住地说,拉着杜妍的手,“人要历难才能成长,经了这次的事,妍姐儿能看明彻了,这真是个意外之喜。”
说着又朝温夕华招手:“夕华来,和表姐见礼过没有?这一晃眼你们姐妹都三年没见了。”
夕华还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倒是听话地对杜妍福了一礼,然后又蹲了下去,董氏无可奈何,见杜妍没有生气,反而一直笑盈盈的,终于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