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女儿名叫毛小柔,是毛诗韵起的,意思是她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温柔地对待这个孩子。吴忧听完之后,眼里立刻泛起了泪花。假设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带着千疮百孔的心向这个世界要温柔,是否能被关怀。温柔不过是幻象,任何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要经历锤炼。毛诗韵刚抱着孩子回来的时候就为毛小柔班里了身份证明,不想让她成为无父无母的孩子,而她就是她的监护人。鉴于吴忧回来了,她一直建议毛小柔改名,吴忧倒是不急,搁着搁着也就忘记了。
毛小柔是个可爱且可气的孩子。
当她学会叫妈妈的时候,吴忧甚感欣慰,长期的教导果然没有白费。而妈妈不过是个她掩饰自己淘气的代名词。“妈妈,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妈妈,我想吃颗糖”,“妈妈,我打了幼儿园的小胖一拳”。每当她闯祸的时候,总是甜甜地叫着“妈妈”。毛诗韵不在的时候她还能教训她两句,但只要毛诗韵一在,吴忧就彻底成了摆设。在最初的三四年,毛小柔并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事情。她只是有疑问,为什么别人家都是一男一女带一个孩子,而她家里却是两女带一个孩子。那时候的她并未了解到自己缺失了什么。直到她被一个男人送回来,才拉着吴忧的手说:“妈妈,我可以叫那个人爸爸吗?”
吴忧的心阵阵发疼,是怎样一种渴望才会让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叫一个陌生人爸爸呢?那个位置,是多少母爱也填补不了的。因为她给的和他给的,始终不一样。她甚至考虑要不要带毛小柔去见一下裴炎,告诉她那就是他的爸爸。只是还未考虑好,她自己就先提前见到了。
吴忧刚到养老院,电话就响了,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她有预感那头的人一定是裴炎。她挂断,电话再次响起,如此重复了三四次之久,电话才渐渐平息。过了十分钟,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与之前的号码不一样,她接起来,还未开口,就听见电话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是我。”
吴忧不吭声,电话那头也没了声音。
她问:“刚才是不是你打的?”
那头停顿了一下,继而说:“没有啊。”
吴忧半信半疑,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等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那边还是没动静。她在心里默数,1、2、3……还没数到4,只听他说:“别挂电话。”
“什么事?”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不能。”
顿时又没了言语。吴忧开始承认,自己的确不同了。裴炎抱着电话,鼓足的勇气因为她的一口回绝而有些泄气。他站在养老院门口,低头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他又说了一遍。面对吴忧的拒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再一次想要从她口中确定答案。
吴忧的“不”字已经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裴炎还是听见了,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无奈。或许自己真的有些胡搅蛮缠了。吴忧觉得一些事情有必要说清楚,如果他们都不说,那彼此的心结永远都解不开。
“你在哪儿?”她问。
“大门外面。”裴炎迅速答道。
他的回答有些出乎吴忧的意料。“好,你稍等一下。”吴忧挂上电话,披了件衣服走出门去。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灯光下那个身影,徐徐走过去,穿过大门,来到他面前。裴炎手上拿着一盒东西,是她最喜欢的甜点。看见她走过来,表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心里早已喜出望外。她越走越近,在他面前停下,两人相对无言。吴忧已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会用各种各样样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现今,她恨不得自己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她接过他手中可以称之为是礼物的东西,手指不小心相碰的时候,吴忧战栗了一下,盒子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甜点破盒而出,变了形状。裴炎收回手,有些愣怔地看着已经不能吃的甜点。那是他跑了大半个城市才买到的,只因吴忧曾无意中说起哪家的甜点好吃。
“对不起……”她说。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稍微躲了一下而已。
“没关系。”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还是十分可惜。“我有些话想说,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作者有话要说:
72
72、曾经的他与她 。。。
吴忧将他引至养老院附近的一个小花园,此刻正是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时候,有不少人分布在花园的各个角落,能坐的地方都被占了。她只好带着裴炎不停地转圈,一圈又一圈,到第三圈的时候,裴炎开口说:“我以为你……”他停顿了一下,“死……”
吴忧笑笑:“我也以为我死了。”
活着的人们都避谈死亡的话题,吴忧却从来都不介意,死生本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况且,妈妈去的时候她已经了解到了那种感受。
裴炎有很多话,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你过得好不好,你这几年去哪里了,有没有很辛苦,但所有的话语此刻都比不过他想拥她入怀的冲动。有那样几个瞬间,他已经伸出手了,却又缩了回去。看到手指上那个明晃晃的戒指,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订婚了。假如他要做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完全可以抛开自己的未婚妻,转而与吴忧再续前缘。如果他是个负责的男人,就不该纠缠于过去,应该与吴忧划清界限,按照原定的计划走完人生。他挣扎的厉害,想要保持平衡的天平数次偏向吴忧那一边。
只有这一句话,接下来仍是无休止的转圈。吴忧很想提醒他,有什么话赶快说完,或者她说出来也行。大致内容无非是,他们应该各走各的路,之前的事情就当作过眼云烟忘了吧,从此以后,还可以做朋友。诸如此类的。她尝试了几次,始终难以开口。正想着如何表达,电话响了,是毛诗韵。吴忧背对着裴炎,小心翼翼地接起,捂着听筒,害怕他听到她们谈话的内容。
“喂……”
“你来门口接一下毛小柔,我就不进去了,她睡着了。”
“好,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她挂上电话,对裴炎说:“我有点事。”这样明显的逐客令他还是知道的。
“那我送你回去。”
吴忧连连后退,摆着手有些结巴地说:“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自己回去。”脸上满是慌乱的模样。裴炎不是没有察觉出来,而是立刻联想到,她或许有了男朋友,不让他送是为了避免尴尬和误会。在他愣神之际,吴忧立刻转身,踏着匆忙的脚步逃离了他的视野范围之内。裴炎呆在原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一步走错,步步都是错,尽管他想悔改,只是那人已不再。
吴忧一路小跑着赶到门口,一来是担心毛诗韵等急,二来是怕裴炎跟着自己。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确定他没有跟上来,才再次抬起脚步。
“怎么现在才来?”毛诗韵面露不耐的神色,对着吴忧,她没必要隐藏自己。
“对不起啊,阿诗。“吴忧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来她怀中已经睡着的毛小柔。
“我走了。”毛诗韵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她今天真是累坏了,配毛小柔玩了一整天不说,还意外地碰到了熟人。不仅身体累,心也累。
毛诗韵刚刚转身,还没走两步,就被吴忧叫住了:“阿诗……”她回头看着她。“我今天见到裴炎了。”
毛诗韵用一副阴晴不定的表情盯着她,她很想说,其实我早就见过了,毛小柔也是。但是她忍住了,回应她:“哦。”
吴忧不再说话,她说出那句话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毛诗韵给她支个招,她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而毛诗韵却满脸的不在乎,仿佛在说,见到又怎样,难道你想跟他重归于好,别傻了。
“没事的话我走了。”毛诗韵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不知道为什么,吴忧觉得她并不想与自己多谈,而且还带着一丝疏离感与敌意。只不过一天的时间,她们竟然有些陌生了。吴忧的感觉没有错,接下来的好几天,毛诗韵都不再出现,也没有带毛小柔出去玩。倒是裴炎会时不时地发个短信,内容大概是,忙吗?吃饭没?干嘛呢?晚安。她并不回复,只是有时候看到那些字眼,心就会揪成一团乱麻,难以舒展。曾经的她是现在的他,而现在的他却是曾经的她。在这个硕大的空间里,他们彼此交错,总是不能在对的时间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
73
73、世界太小 。。。
吴忧开始相亲了,因为她觉得毛小柔迫切需要一个爸爸。对方条件不用太好,关键是人品,对她和女儿好就行。而且自己条件也不好,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要求,养老院的老人们动员一切人脉关系,给她介绍了几个。
第一个是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一个月大概三四千块钱,人很老实,见到吴忧也不说话。两人在公园里坐了一会,也没说什么,无非是彼此的情况。最后吴忧说:“我有一个女儿,还小,如果结婚,我不打算再要孩子,你能接受吗?”老实人看着她,反应似乎不大好:“那我们再联系吧。”吴忧知道这是没戏的意思,无论是面试还是相亲,只要出现了“再”就意味着“bye”。
第二个是公交车司机,本地人,有房。吴忧听完他的基本情况之后,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但还是见了,毕竟要给自己多一些机会,万一对方真看上她呢。两人在商场门前,人来人往的街头见了面。互问基本情况之后,吴忧又提起了关于自己女儿的话,不出所料,果然没有后续了。
养老院的婆婆看到这两个都不行,就问了原因,吴忧如实交代。婆婆一直说她太老实,就不能先瞒着,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但吴忧觉得,如果那样就属于欺骗了,自己把什么都说清楚了,就等对方选择,免得将来说不清楚。
第三个人是公司小职员,长得白白净净,见面还没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