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地板是花纹拼接的大块法国瓷砖,浴缸是意大利产的高级定制款。
李贸然从来没到过这间浴室,他只是听说,听那些佣人姆妈说这里头如何如何的富丽堂皇。对于一间浴室来说,那种夸张的形容与惊叹的表情的确有些言过其实,直到他一手水桶一手毛巾的被程将军塞进那间干净到雪亮的屋子,他才真的服了。服那些下人的绘声绘色,也服程将军腰上的钱袋子。有钱,真是有钱。
小心翼翼的用手摸着浴缸边上的金色水龙头,他在光滑的表面上看到了自己傻乎乎的脸,傻得两眼发直,一副恨不得咬上去的表情。
“你先把自己洗干净,记得要在角落里洗,不许碰浴缸。”程将军站在门口,指挥似的指指李贸然,又把手指滑向一边,指了指夹角上一块稍稍凹陷的区域,继续道,“洗干净再把浴缸洗一遍,我一会儿要洗澡。”
李贸然鸡啄米似的嗯嗯点头,心里庆幸着这真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因为头一次的事故,他跟程将军之间就像隔了千山万水,可谁想到这千山万水竟然被一个喷嚏轻轻松松给跳过去了。
有模有样的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他站得毕恭毕敬,看着程将军意义不明的冲他笑笑,然后磕哒一下,浴室的门被人带上了。
伺候人是一门学问,没有先生教,得靠自己悟,李贸然就悟得很好。三两下把自己扒了个底朝天,他拎着水桶就往角落里去,经过浴缸旁的镜子时,他下意识的朝里边望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具半青年的躯体,浑身上下统一的白,只在胳膊半截里镀着层淡淡的金色。第一次看到这样完整的自己,李贸然感到万分惊奇,想看又不敢看的扭捏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关闭的浴室门。
没有人,只有他一个。
他终于安心的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自我膨胀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隐疾,黄宝山有,程将军也有,可见这疾的根源与身份和地位并不相干,李贸然一个乡下出身的穷小子,自然也要有。只是过去实在没什么可膨胀的资本,干巴巴的像颗枯草,风一吹就倒雨一刮就折,现在好了。老天爷开恩让他换了快肥沃的新土壤,几个月的工夫他就吃饱喝足的长高长大了。
好奇万分的捏捏这里摸摸那里,他忽然昂首挺胸的站直了身体。他是有基础的,四肢修长骨肉均停,突突的圆屁股底下立着两条笔直的长腿。
想着自己以后说不定也能长成程家大少爷那样高大健硕的模子,他快乐的在镜子面前走动起来。左走两步,右走两步,从小步子变成大步子,骄傲过度的自信与妄想,让他慢慢的觉得自己和程瑞尧之间似乎只是差了一套黄呢制服。
极其陶醉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浴室的门什么时候就从外面开了,程将军面无表情的站在门边,冷声喝道:“混账东西!你在干嘛!?”
清洗浴室并没有成为李贸然的固定节目,一来是因为程将军手底下并不缺人,二来,也是因为他的主子程白在那段时间里暂时性的休学了。
圣瓦丁中学校风严谨,很少出打架斗殴的事情,程白却莫名其妙的制作了一起。
具体什么事情李贸然不清楚,他只知道程白把人家脑袋都打破了,上医院缝了好几针,要不是看着程将军的面子,估计还要闹到法庭去。门房把这事情给他说的时候,他只是哼的发了声冷笑,心想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程白那个小王八蛋打得头破血流非得上医院不可,那样小斤小量的程白,怎么可能。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程白从程将军那里挨完训回来,脸色一直都很难看,好像整个宅子都在一夜之间成了他的大仇人,进进出出,瞅着谁也不顺眼。李贸然知道他脾气不好,没事的时候自然能避就避,花坛边上,大树底下,那里清净他就避在哪里,尤其是程将军经常出现的院子。
人都是自私的,多多少少,谁不攀着自己好,虽说伺候程白并不是坏差事,但李贸然觉得自己总不能一直做个包子似的小男佣。他想当兵,还是走捷径的那种当兵。于是,程将军就成了当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他想自己要是讨好了程将军,那离那身挺括俊朗的黄呢制服还会远么?
心里噼里啪啦的把算盘拨得响亮,他在院门口遇上了苏参谋。苏参谋还是一贯的笑眯眯,对谁都态度温和的样子。
苏参谋说:“小李呀,你家二少爷呢?”
李贸然说:“二少爷刚吃了点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呢,苏参谋找他嘛,我领你进去啊?”
苏参谋摇摇头:“不用了,我也不找他,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伸手从后面递来一个花花绿绿的铁皮桶,他说,“这是别人送我的外国水果糖,好吃的很,你帮我带进去给你们二少爷吧。”
李贸然也笑嘻嘻的,接了铁皮桶说:“苏参谋,你不进去了吗?”
苏参谋还是摇摇头,抬眼往他身后看了看,笑微微的说:“我不去了,将军还有事找我呢。”
李贸然看他扭身走远,一手把花桶子提到面前,上面红啊绿啊全是花,花当中还躺个金发碧眼的小洋妞,粉蓝的裙子蘑菇似的蓬开大老一朵。
李贸然笑起来,有口福了。程白从来不在零食上亏待他,要亏待也是一时半会,平常有什么吃的,八/九不离十,总有大半要进他的肚子。于是兴高采烈的拎着铁皮桶往院子里去,可还没有捂热乎,一说是苏参谋送的,瞬时便连人带桶的被程白踢了出来。
“混账东西!别人给你什么你都敢收?你算哪根葱,有什么面子收人家的东西!”程白气得小脸发红,一边斥他一边喘。铁皮桶在地砖上摔得乱七八糟,高一块低一块,好像小孩儿扭曲的脸,“贱胚子!教都教不好!”
李贸然让他吓得不敢说话,心里再委屈,却也只能默默的夹着屁股站在原地,他想,我有什么错,苏参谋一番好意,我一个做佣人的还能替你个做少爷的随便拒绝么,再说了,你又没说你不想吃糖。
这样想着,他再次找到了问题的根源,问题就出在他的身份上——他是个小佣人。
可他现在不想做佣人了。他要当兵,要风风光光,要做人上人,也不用太高,只要能跟程白心平气和的说话,不要再像现在这样,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打成贱胚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大商人,艾玛我的心好痛,本来想搞个大纲结尾,但是尼玛这刚开始,结尾个蛋蛋啊,于是等以后有机会吧。
☆、第五章
程白有一阵子特别爱照镜子,浴室里梳洗的镜子,照,衣橱边整理仪容的镜子,照,就连走过路过楼梯拐角的大钟壳子,也要不依不饶的凑上去,对着里头透明的玻璃片上下左右照个遍。
起初,李贸然很不以为然,毕竟猫啊狗啊还知道舔舔皮毛臭美两下呢,更何况是一个真美的程白。
每次照完镜子,程白就会把他叫过去,神情严肃的问他:“像么?”
像?像什么?
李贸然一头雾水,半天揣摩不出他的意思。程白等得不耐烦,仿佛是从来都不期待答案似的,啧的从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笨!”
撇开李贸然直接往楼下走,他步子很快,风一样的一口气撵到大厅,大厅里程将军正在写字。
程白叫道:“爸爸。”
程将军半弯了腰,探在桌前神情专注:“怎么了,小宝贝儿。”
程白沿着桌子蹭过去:“爸爸,我要请假。”
程将军刚写完行云流水的一个乐字,提笔道:“怎么了,你不是刚放完假么,昨天密斯陈还打电话来通知过,叫你回学校上课去。”
程白不太高兴:“那不叫放假,是密斯陈他们故意不要我去,怎么能算放假?”
程将军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去学校?”
程白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眼神游移。
程将军继续道:“他们不叫你去,是怕你回去又打人。”
“那他们还打电话叫我去上课?”
看看正赌气的宝贝儿子,程将军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放下笔腾出手来对着角落里的李贸然道:“白小子,过来。”
程白听不懂这叫法,还以为是哪个新来的小工,及至李贸然屁颠屁颠的拱到桌子前,他拧在一起的眉毛又极其不爽的跳了两下。
程将军说:“你给我把桌子收拾了。”
父子之间对话未完,老爷子搂着儿子就要离场,剩下李贸然默默的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偶然间抬头,还瞥见程白对他狠狠的翻来个白眼。
这没什么奇怪的。程白经常对他翻白眼,尤其是嫌弃的,恨铁不成钢的白眼。李贸然看不惯,也就是最开初那些日子,时间长了,脑袋麻了,他竟然还觉得那白眼好看起来。可这一次,程二爷这一眼看得他心里直发虚,好像长时间隐藏的阴谋遭到了暴露,卷纸的手都忍不住跟着抖了两下。
晚上回到屋里,程白又在照镜子,李贸然端着洗脚水进去的时候,他刚好慢慢的从镜子后面露出半张脸。狭长的凤眼阴测测的盯了小男佣一下,口中不快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名字?”
李贸然:“啊?”
“爸爸怎么叫你白小子,你姓白么?”
李贸然摇摇头:“不呀,我姓李。”
“那他喊你白小子你还答应?连祖宗姓氏都敢不要了?”
李贸然道:“将军说我长得白,图方便才这么叫。”
程白脸色一变,举起镜子就要砸,李贸然早防备着他来这一手,赶忙窜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有话好说。”他劝阻道,“这镜子也不便宜,不要砸不要砸。”
程白顺势搡了他一把,站起来往卧室里去,边走边语气不善的警告道:“以后我不在,不许你去爸爸面前晃悠。”
李贸然把镜子摆回原位,跟着端起脚盆应道:“哦,我听你的。”
一脚刚迈进去,前面程白忽然转了身,冷不丁的撞上他手里的水盆,溅得水花四处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