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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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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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还是转身就走,六姐拿着手电筒追到了院门口,眼看着这个男人就要走远了,六姐终于忍不住喊了句,
  “虎哥,我明天炒个山药,你吃辣不?”
  男人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转了半个身,匆忙看了六姐一眼,说道,
  “都行”
  之后他就迈开大步下山了,六姐还和往常一样,静静的站在那里为虎哥举着手电筒,秋风阵阵,却怎么也吹不散他一脸的燥热。
  从这以后,虎哥隔三差五的能吃到六姐做的加菜,今天是小炒肉土豆丝,明天是小炒肉土豆片,后天能吃到猪肉白菜炖豆腐,大后天还有大葱鸡蛋烙饼子……一处的民工们即是羡慕,又是嫉妒,那风凉话就和吹了春风的野草一样,从一处长到了平顶村,又从平顶村长回了一处;不过这一回任凭这流言再怎么疯长,六姐也不会再理会,不会再退缩了,除非是当着他的面儿说的,就给他骂了回去,不然,六姐还是要变着法儿的对虎哥好。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的飞一样的快,中秋过后,转眼又是一个冬,一处的工程本来计划着是年底就该完工了,可是由于上次塌方的影响,工期又拖后了三四个月,听说完工时间是次年立夏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六姐一方面为虎哥又可以多留半年而高兴,另一方面又为这流水一样从指间滑过的日子惆怅。六姐知道,虎哥终归是要走的,因为无论是平顶村还是他自己,都没有足够让这个男人留下的理由。
  立冬后下了第一场小雪,稀稀拉拉的,刚在墙沿上扬洒了薄薄一层便停了,六姐一个人坐在炕上,手上的针线翻飞;立冬之前他就已经为自己的父母做好了一身棉衣裤,现在他是在为一个男人忙碌;想起那天看到男人穿着去年为他缝制的棉衣,那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说了句,“棉衣很暖和”;六姐这心呀,就软成一滩水了,于是他现在决定为男人再缝一条棉裤。
  一处的民工们工资是一年发三次,前半年一次,后半年中间发一次,剩下的年底才会统一结清,而且每次只发三分之一。这一天领完工资以后,虎哥与几个老乡去了一趟镇上;大部分人是为了去给家里汇款;当然也有个别会留一些送给洗头房的洗头妹。虎哥与大伙儿在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店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日化的柜台前停了下来,其实他这次出来是想买点什么送给六姐,这两个月来在六姐那里白吃白喝的,搞不清的还以为是他在塌方的时候救了六姐呢。
  这一天晚上送六姐回家以后,虎哥一直找不着机会把礼物送给六姐,最后直到出了院子了,才又转身回头,对着一脸诧异的六姐边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放他手上,边说道,
  “也不知道你喜欢啥,所以瞎买的”
  待六姐看清手上是一管口红时,虎哥已经大步流星下山了。
  虎哥不知道六姐第二天做了多少努力才表面淡定的站在他面前,虎哥也不知道这一管口红对六姐的意义到底有多大。
  六姐活了27年,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儿,他的要求也不高,可以像平顶村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嫁个普通的男人,穿衣吃饭带孩子;哪怕不能嫁人他也至少可以像个真正的女人一样活着;可是,这么些年来,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办法理解承认他,更何况是那些粗鄙的外人。他们奚落他,嘲笑他,讥讽他,甚至还会欺辱他,他每天树起锋芒活的像个斗士,然后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一个怪物,一个笑话。父亲常常会骂他,嫌他丢人败兴不知廉耻,可是他又能怪谁?难道是他自己硬生生非要投胎成一个男人的身体吗?有时候他甚至还会想,如果父母当时真把他按尿盆里淹死了,他说什么也要求求那两阴间的小鬼,千万别再把自己投错胎了。
  然而那天晚上,当这个粗糙的东北男人毫无征兆的送了他一管口红之后,没人知道他的心情,他呆呆的看着手上的口红,喜悦像滴落在枯草上的一点火星,吡哩吧啦的开始冒出金色的火焰,之后烧成了一团火光,最后燎燃了整片荒原,那样的火势,漫天飞舞,像是要从六姐的胸腔里窜出来一样,将六姐的眼泪都逼出来了,于是他捂住了嘴,因为他怕自己之后像个疯子一样笑出声来;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肯承认他是女人的男人,这个男人有副伟岸的胸膛,这个男人还有颗柔软的心,这个男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女人都要温柔,这个男人还用他的双手为那些弱小守护着一份天理。
  六姐活了27年,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的满足,可是也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的贪婪;六姐不知道这就是爱情,来势汹汹比以往更浓烈的爱情;以往他会想方设法的对这个男人好,可现在他想掏心掏肺的对这个男人更好。
  棉裤做好以后,六姐是在冬至那天才送给虎哥的,男人当时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开心的直搓手,换上以后,合身的不得了,男人开心的说,“又暖和又软和”。
  新棉裤穿了没几分钟,虎哥就又脱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叠好,说道,
  “先放着吧,过年再说,明天还上工呢,别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六姐瞋了虎哥一眼,说,
  “既然暖和就穿着,再好的东西穿在你身上也不叫糟蹋”
  虎哥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
  “过年再穿,年三十儿我再换,这好棉好料的,现在让我穿着去搬石头,舍不得!”
              

  ☆、年夜饭

  虎哥的棉裤没拿走,说是年前再过来取,不过第二天却给六姐拿来一厚打“大团结”,这钱是虎哥跟财务处另外领出来一个半月的工资,因为最多也就能领这么多了,剩下的都得过年回家前才给结。六姐一看到钱,脸立马就变了,
  “虎哥,你这是啥意思?”
  “妹子,你先别生气,哥是寻思着,你看这后半年,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又穿又拿的,你这开销也挺大,哥就是想,给你补一点是一点”
  “虎哥,你这是嫌弃我了?”
  “妹子你看你这是哪里的话,咋还嫌弃不嫌弃的”
  “那你把钱拿走”
  “你看,咱好好说,咋还生气了呢,咱先不说我赵虎还欠着你一条命呢,就说我一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老吃你的喝你的连点表示都没有”
  “你这半年帮我干的活儿还少啊?”
  “干活儿就是稍带手的事儿,但钱你得拿着,我没跟你见外,你也不要因为这个跟我见外,不然就是嫌钱少了”
  “哪个说嫌钱少了?”
  “那你这是嫌弃我的人了?”
  “虎哥你这就是不讲理”
  “妹子,哥知道你对我好,也没把哥当外人,所以哥也不想跟你见外,如果你真当我是一家人,这点钱你就拿着当贴补家用”
  六姐被虎哥一席话说的又喜又气,最后万不得已,还是将这钱收下了,
  “那这钱就当我给你存着,你用的时候就开口”
  “诶,这就对了”
  临近年关,受天气影响,一处施工进程也放慢了,年前下了两场雪,工地停工的时候,虎哥就抽了空上六姐家,帮着开道扫雪。进入腊月,这天两人忙乎完,吃过午饭,虎哥帮着装小车的时候,六姐似乎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虎哥,你们今年什么时候放假啊?”
  “二十三吧,今年要早几天”
  “二十三?这么说也就没几天了……”
  “哦,快了,还有12天”
  六姐没接话,只是略显失落的低喃了句,
  “就剩12天了啊,怎么就只剩12天了呢”
  虎哥注意到六姐的神色,于是试着说道,
  “过个年就又能见着了,也快”
  “虎哥,你们一处是什么时候完工?”
  “听说是五月”
  “农历还是阳历?”
  “阳历吧”
  “那后面的路也是你们修吗?”
  “后面的工程已经承包出去了,这边的活儿干完后,新的工程还得再重新揽”
  “意思是开春你就要走了?”
  “噢……”
  六姐没再接话,虎哥也是忽然间意识到他们相处的日子真的是不多了,虽然六姐此时就在他眼前,可是没来由的,他竟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苦涩传遍全身,他想上去抱抱他,或者想再多看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思念;虎哥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虽然这个人此刻就在身边,可是竟然也挡不住那种没来由的浓浓的想念。
  “虎哥,二十二晚饭在这儿吃吧,年夜饭!”
  “好!”
  12天过的很快的,哪怕你故意把行走的步子放慢一倍,可是这一天天的就那么毫不留情的过完了。
  腊月二十二这天,虎哥下午就到了,他到的时候,六姐已经把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酒在炉子上,六姐正在包饺子。六姐包的饺子和他对虎哥的感情一样,薄薄的面皮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都是馅儿,两人边包边聊,等饺子下锅,菜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六姐这次没点他的煤油灯,点的是两支蜡烛,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竟然是两支红烛。两支红烛将本就不大的窑洞照的分外的敞亮,离别的话还一句没说,六姐已经喝进去半斤白酒了。眼前的烛蕊在六姐的眼里越来越朦胧,像是蒙上云纱的半月,就那么无声的摇曳啊摇曳,摇的六姐双眼都红了,之后红着双眼的六姐笑了,他边笑边说,
  “虎哥,你明儿就走了”
  “明儿走了还会来的”
  “来了也还是要走的,等你走了以后,估计没几年,连这平顶村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
  “那我就抽了空,回来多转转”
  “呵呵,好!”
  “虎哥”
  “嗯~”
  “等你再来平顶村的时候,我就还在这儿请你喝酒,我先买两瓶存着,你什么时候来,这酒什么时候开”
  “好,等哥以后有钱了,接你去我们东北打狍子”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支酒盅“叮”的一声碰在一起,六姐一口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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