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觅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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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觅天涯-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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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全身冷的,而且再也不会热。
  燕华被震断心脉,几乎瞬间就死了,没有流很多血,神态也不是很痛苦,洗干净穿好衣裳,就似在熟睡。
  也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随葬的物品不多。
  燕华一直很看重的,挂着锁的匣子,原封不动地陪伴主人。
  还有腰间一个素白色崭崭新的荷包,形状歪歪扭扭,针脚一塌糊涂。
  这刺绣好歹看得出是一朵并蒂莲花,两只比翼齐飞的燕。
  王大夫金针使得如指臂使,缝衣针亦不在话下,绣花针便有些力不从心。
  荷包瘪瘪的,里面灰色的发,绾成一只同心结。
  用你的发,换我的发。
  因为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王谢翻到燕华保管的那一部分银票了,那叠子银票上面,有个很明显的信封,写着“呈少爷”三字。
  信封里面有细细一束编得很整齐的头发,一张笺纸,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是尚可辨认——燕华虽说手坏了,眼睛也看不清楚,毕竟练过十年字,早有功底。
  “若先君而去,必早日转生以觅,君且等我寻我待我。君若执意相随,便碧落黄泉再不见!端阳之约,结发一缕及白玉葫芦为凭。燕华字。丁巳年五月初四”
  王谢看落款,细细回忆,五月初四……五月初四!那日他得知苏家失火,苏文裔生死未卜,颇为担忧万一燕华寿数一如上辈子,甚至比上辈子还短,早夭了可怎么办。燕华便应允他“立刻转世投胎来寻少爷”,想不到转身就写了这个,怕自己一时想不开跟他一块儿死,于是留书,想着给他希望,又给他威胁。
  也别说,无论真假,这威胁真真儿戳心窝子。可没想到,这封留书才写了几天,就……
  就真的是遗书了。
  鬼神转世之说太过飘渺,若这留书是给别人的,别人大多会悲痛到极致,心灰意冷。
  而偏偏留书的对象是王谢。
  王谢重新活过一世,走过黄泉路,所以,他信。
  王谢是真的很想陪燕华共走黄泉路的,他不怕死,但是燕华不想他死,他答应燕华了,不会死,更不能死。
  仇还没报,德还未积,他没法去阴间讨价还价。
  现场狼藉,便是司马弓也看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根据血迹,还有桌椅位置,利器留下的痕迹之类,判断出大概三四人混战,又有两个人追逃,除了燕华外,肯定有两三个人受重伤或者死了。
  这案子官府管不了。王谢也没指望。
  燕华的死,如果是随便哪个大夫家的下人,也没有什么波折,最多赔苦主钱结案了事。即便被苏文裔案连累,白虎庄最多也是出点丧葬银子,不会武的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况且现在仅凭王谢一家之言,没有证据,不可能去白虎庄别院去搜苏文裔——便是人证物证俱全,官府也不敢为了一个下人就去得罪白虎庄,不说别的,就是强打也打不过人家,更何况人家一烦,没准夜来给你一刀,悄无声息,死的利落。
  王谢奉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只要保住小命扬名立万,日后,自有大把的人求着他。
  这几天除了做白事,他把之前的病人情况梳理好,又尽量推崇蔡氏师徒,既然人家远路而来,图个安稳,正好将宅子和医馆托付。蔡安和物伤其类,将心比心,也愿慷慨相助。
  雷衍水亲自过来道歉,他曾经答应帮着照拂王宅和燕华,但是一个成立不久的“蒺藜”,又怎能与江湖立威已久的白虎庄抗衡,此次甚至折损了两名手下。欧真手底下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一上来又封了他手下传播消息的路线,是以无法及时示警。
  至于裴回——小裴回那天哭过一场后,不知怎的就要卷包袱偷偷走人,没料到林虎峰夜间警醒,再三追问并且动武之后,才吞吞吐吐说自己命不好,从小没爹没妈,和谁亲近谁就被自己连累,以前在秋城医馆就是这样,现在更严重,燕华变成自己哥哥没两个月功夫就死了,所以他要离开,怕王谢和林虎峰再死掉。
  林虎峰气乐了,抓过裴回好一顿揉搓:“你怎么有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从小没爹没妈,后来遇上我大哥,他跟我两个人死里逃生不止一回了,有啥可怕的?我才不信邪,你要是敢跑,我就敢捆!”
  裴回不听还要走,还没出屋,林虎峰真的把裴回捆了,提到王谢面前,找王谢要点治傻子的药。
  王谢听了却不笑,伸手摸摸裴回的头,一句话把人留下:“你哥尸骨未寒,你忍心不等他入土为安。”
  裴回完败。
  至于三三、四三,还有小康,那天过后便没有出现过,不知是死是伤还是怎样。
  王谢不关心。
  乔小桥和欧真再也没来找过他。
  这是王谢在意的。
  尤其是欧真,他一日不出现,王谢一日报不成仇。
  黄土掩上,坟头合拢,从此再也不见。
  王谢一一送别众人,来的人不多,更无深交。除了蔡氏师徒、裴回、林虎峰。宁芝夏还陪着他。
  他定定盯了这墓好一阵,转身慢慢往回走。
  墓碑沉沉重重的,白幡飘飘晃晃的,七月阳光已然很烈,而心底丝毫感觉不到——胸中,自打抱起尸首的那一刻,早已成冰。
  忽然马蹄声急。
 
    ☆、无责任番外之王康

  光亮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
  漂亮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书画有什么值得鉴赏的?他不知道。
  为什么很多人走路都比他快,不怕撞上么?
  为什么很多人找东西都很简单,不用一点点摸么?
  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为什么?
  躺着或者坐着,只要他不动,没有人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为什么?
  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声音。
  听说,他的母亲在让他活下去和让他看不见之间,选择了后者。或许,母亲是爱着他的,他为数不多的记得温暖感觉,记得脸上会落下咸咸的水滴,很久以后他知道那是眼泪。
  而他的一只眼眶破坏的太厉害,连眼泪都没有。
  就连母亲的温暖,也都模模糊糊。
  听说,当年他中毒太深,差一点就死掉,母亲束手无策,又不敢让父亲知道,只好把他送走。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温柔低泣的女声,只是一场梦。而怀抱,始终是温暖的。
  温和的嗓音,起先是童谣,渐渐低声吟唱什么曲子,哄他睡,旋律优美动听。
  他后来学会弹琴,总会在练习前先弹一段。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左琴右书,可以不精,但不可不知。”那个从小哄他到大的男子,依旧温和的嗓音,陪着他弹琴,陪着他念书,陪着他摆弄花花草草。
  他曾经以为男子便是自己的母亲,问出口,得到哭笑不得的回答。
  男子旁边还有一个大夫,据说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他很讨厌。因为对方会逼着自己喝苦药,重复做好多很难的事。比如分辨远处是什么动静,木筷掉了还是竹筷;比如转角有风究竟是左边还是右边挡上了东西;再比如两只手上各放一些药材哪个重,重多少。最困难的第一次,把他扔在人来人往的陌生街头,让他自己回家,他那时只有七岁。
  慢慢长大,他才敬重大夫,大夫教给他的都是如何自立。
  直到有一天——
  “父亲和母亲有什么区别?男人和女人,除了嗓音不同,还有什么不一样?”
  那晚他感受到了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女子竟是这般娇小柔软,原来他们可以契合在一起。
  ……原来,以往他偶尔听到的窸窣呻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原来,一模一样的男人之间,也是可以契合的?
  ……原来,养育自己的这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
  好罢,他想他得努努力,因为他的两个父亲都生不出,只生一个小孩儿的话,显然不够同时给他们接宗传代啊。
  
    ☆、第廿九章 摊牌

  远处三骑飞驰而来,径直奔向他们一行人!
  宁芝夏鸦眉微拧,一把将王谢拉过一旁。林虎峰拉开裴回,蔡鹤护住蔡安和。
  孰料那神骏马匹渐渐来到近前,竟是小步快跑,缓了速度,待到面前七尺之处,缓缓站定。
  为首之人,素衣帷帽,身后二人一左一右,均青衣斗笠。三人翻身下马,左边那人也不说话,伸手往马背一拽,将鞍上挂着的包袱解下,躬身,双手奉上。
  不知是敌是友,宁芝夏稍犹疑,接过,打开。
  一只匣子。
  匣子里面是一枚用石灰保存得很好的人头。
  这人头他不认识,凑过来看的林虎峰也不认识。
  王谢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劈手将匣子夺过,转身往回跑。
  三两步来到燕华坟前,噗通跪地不起。
  拔出匕首——这匕首自燕华出事后,他就从床头暗格取出,藏在腰间——对着人头狠狠扎了下去。
  拔出,再扎,拔出,再扎,再扎,再扎,再扎……
  沉重喘息,偶尔的抽噎。
  化成灰他都认得,这是欧真的头颅!
  直到匣子里剩一团稀烂血肉,王谢对着坟磕了一个头,缓缓站起。
  转身,走到为首那素衣人跟前,也不行礼。
  他嗓音十分沙哑,甚于宁芝夏:“敢问阁下,有何驱使王谢之处?”
  这么极致的发泄,这么快的平静,这么迅速的想明白对方掌握着自己弱点,如果不是施恩望报,还有什么可能?平白无故做人情么?
  那人这才解下背后负着的大包。
  锦被之内,眼窝凹陷,睡熟的小脸,依然泛着不健康青色。
  王谢呼吸蓦地一促,胸膛起伏两下,声音冷冷:“有些事,莫欺我一介草民无知。”
  稍微一顿,道:“那一床襁褓,那一只小长命锁,那一张将燕华身份改动的凭证,来历非凡,我猜这孩子不仅是富贵人家,至少钟鸣鼎食。”
  素衣人不动,也不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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