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要这么激动。凯尔茜想着,猛地拉开父亲最喜欢的圣地……书房的门。是的,我不得不这么激动。
门咣当一声关上后,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些话语在胸中又急又快地沸腾着,堵住了喉咙。菲利普坐在他喜爱的橡木书桌旁,几乎消失在一堆书和文件后面。他瘦削的手里握着一支笔。他一直认为,最好的作品来自笔端,因而固执地拒绝在电脑上写文章。
他戴着银色镜框的眼镜,眼里有一种独处时特有的严肃眼神。他缓缓地回过神来,对女儿微笑着。台灯在他整洁利落的灰白色头发上闪闪发光。
〃我的女儿来啦。刚好可以帮我看看这篇关于济慈的论文初稿。我怕我又写得啰唆了。〃
他看上去那么正常,她想。穿着斜纹软呢外套,那么正常地坐在那儿,领带打得精心而细致。英俊,平静,被才华横溢的诗书和天才人物的著作环绕着。
而她的世界,以他为中心的世界,刚刚轰然坍塌。
〃她还活着。〃凯尔茜脱口而出,〃她还活着,你对我撒了一辈子的谎。〃
他的脸唰的白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就那么一秒的时间,心跳一下的时间,她已从他眼里读出恐惧和震惊。
〃你在说什么呢,凯尔茜?〃但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因此他得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不让声音透露出恳求的意味。
真实的背叛 第一章(4)
〃别再跟我撒谎了。〃她朝他的书桌扑过去,〃别骗我了。她还活着。我妈妈还活着,你知道的!你一遍一遍地告诉我她已经死了,自己却清楚地知道,她还活着。〃
一丝惊慌如刀锋般锐利地划过菲利普的脸。〃谁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的。〃她手伸进钱包,掏出那封信,〃我的母亲告诉我的。你现在可以说真话了吧?〃
〃我能看看吗?〃
凯尔茜侧了侧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头骨。
〃我母亲到底死了没有?〃
他身子晃了一晃,想继续攥紧这个谎言,攥紧他的女儿。但是他知道,事实是,虽然他希望同时拥有二者,眼下的情形却决定他只能抓住其中一样。
〃没死。我可以看看这封信吗?〃
〃没死?〃她竭力控制着摇摇欲坠的泪珠,〃这么多年你说了这么多的谎,现在就告诉我一个没死?〃
也就一个谎而已,他想,时间也并不长。
〃我会尽力解释一切的,凯尔茜。但是首先我想看看这封信。〃
她沉默地把信递给他,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着他。她看着那扇高高的、狭窄的窗户。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慢慢逝去,暮色正缓缓降临。
菲利普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信纸。他把信摊在书桌上。这个字迹错不了。他满腹疑惧地读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亲爱的凯尔茜:
我知道你收到我的信会很惊讶。在此之前联系你是不明智,或至少不公平的。虽然打个电话可能更亲近些,但是我觉得你需要时间来接受。所以写信可以给你一个自主选择的权利。
从你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定都告诉你我已经死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真的。我也同意了对你这么说,以免伤害你。20年过去了,你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也许你还是不会喜欢这个消息,但是,我决定要联系你。而且,绝不后悔这个决定。
如果你想见我,或者有问题要问我,我会非常乐意。我家在三棵柳农场,弗吉尼亚蓝山下。这个邀请是自愿的。如果你决定接受,我会很高兴见到你,在我这边,愿待多久待多久。如果你不联系我,我也理解你不愿意发展我们之间关系的心情。我希望你孩童时代的好奇心能够驱使你至少跟我说句话。
此致
敬礼
娜奥米·查德威克
娜奥米。菲利普闭上眼睛。天哪,娜奥米。
快23年了,他都不曾见过她。但是他历历在目地记得她的一切。她身上的味道经常让他想起幽深昏暗、长满苔藓的林中空地,她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还有像瀑布般洒在背后的光亮金黄的头发,乌黑的眼睛,柔柳般苗条的身材。
他记得这么真切,睁开双眼时,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她。他的心猛烈激动地跳了一跳,几乎跳出喉咙,一种因为恐惧而压抑许久的向往在胸中沸腾。
是凯尔茜。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背对着他。
他怎么能忘得了娜奥米呢?他问自己。每次看到女儿时都会恍惚是看到了她。
菲利普站起来,从一个水晶酒壶里倒出一杯苏格兰烈酒。这通常是给客人喝的。他通常顶多喝一小杯黑莓白兰地,不会更烈了。但是现在他需要提提神,稳住颤抖的双手。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凯尔茜。
〃我还没有决定。〃她还是背对他,〃这还要看你准备告诉我什么。〃
菲利普想过去搂住她的肩头,但她现在并不想要这个。他希望自己此刻能够坐下来,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间,却也是软弱和无能的表现。
真实的背叛 第一章(5)
不仅如此,他还希望时光能够倒退23年,让他回到过去,让他能努力做点什么,停住命运车轮无情的碾压。
但是一切都不可能。
〃凯尔茜,这事说起来并不简单。〃
〃谎言通常比较复杂。〃
她转过身来,手指下意识地紧攥着那个铅水晶。她看起来那么像娜奥米,亮泽的头发随意零乱地散落着,黑色的眼睛,精致的脸部轮廓,脸色因为激动而变得潮红。有些女人往往在情绪最汹涌最危险的时候是最漂亮的。
娜奥米是这样,她女儿也是这样。
〃这几十年来你们就这样吗?〃凯尔茜道,〃你对我撒了谎,祖母撒了谎。她也撒了谎。〃凯尔茜指着桌上的信。〃如果不是因为这封来信,你们会继续骗我。〃
〃是。只要我还认为是为了你好,我就会将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为了我好?让我以为母亲已经死了,怎么是为我好呢?谎言怎么能对任何人有好处呢?〃
〃你总是那么一分为二,对错分明,凯尔茜。这种品质让人敬佩。〃他停下来,喝了一口酒,〃也让人害怕。甚至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的道德立场就那么坚定。一般人很难做到你这样。〃
她的眼睛闪了一闪。这句话很熟悉,像韦德对她说过的话。
〃那么,是我的错了。〃
〃不,不。〃他闭上眼睛,手茫然地揉着前额,〃这件事完全不是你的错,但都是为了你。〃
〃菲利普。〃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后,坎迪丝推开书房的门,〃多赛特一家人来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疲倦的笑容,〃亲爱的,招待招待他们吧。我跟凯尔茜还要几分钟就好。〃
坎迪丝瞥了继女一眼,神情里夹杂着不满和依从。
〃那好吧。但是别太久了。晚饭7点钟开始。凯尔茜,我给你加一个座位好吗?〃
〃不用了,坎迪丝。谢谢你。我不会留太久。〃
〃那好吧。别耽误你父亲太久了啊。〃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凯尔茜吸了一口气,挺直脊梁。
〃她知道吗?〃
〃知道。我们结婚前,我必须得告诉她。〃
〃必须得告诉她?〃凯尔茜重复道,〃但是不必告诉我?〃
〃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没有轻率行事。娜奥米,你的祖母,还有我,都觉得这么做对你最好。你只有3岁,凯尔茜。几乎还是个婴儿。〃
〃我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爸爸。我结过婚,离过婚。〃
〃这些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他重新坐下来,轻轻地握住杯子。他还以为这一刻永远不会到来了。这些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都忘了过山车似的人生是什么滋味了。但是娜奥米,她可从来都不是四平八稳、安分守己的人啊。
凯尔茜也不是。现在是说出真相的时候了。
〃我曾经跟你讲过,你的母亲是我的学生。她漂亮,年轻,活力十足。我一直都不明白她怎么会看上我。一切都发展得很快,太快了。我们认识六个月之后就结婚了。时间那么短,我们都没来得及意识到,我们两个人是多么不一样,多么相悖。那时我们住在乔治敦,家庭背景都很优越,但是她拥有一种我永远都没法效仿的自由和野性,总是渴望结识更多人,见识更多地方,体会更多世事。当然,还有她的马。〃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减轻一点回忆唤起的痛。〃马可能是头一件让我们闹不愉快的事吧。刚生下你不久,她就急着搬回弗吉尼亚的农场。她想在那儿养大你。而我的志向和前途在这里。我那时正在读博士学位,想成为乔治敦大学的英语系教授。我们妥协过一阵子,我尽量在弗吉尼亚过周末。但是不够。简单说来,我们就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疏远了。〃
真实的背叛 第一章(6)
他想,这么说安全一点,也少点儿痛苦。〃我们决定离婚。她想带你去弗吉尼亚。我想让你留在乔治敦。我从来都不理解,也不喜欢跟她一起赛马的人,赌徒也好,骑士也好。我们争执得很痛苦,然后就各自雇佣了律师。〃
〃为了抚养权?〃凯尔茜惊愕地瞪着父亲,〃你们争夺抚养权?〃
〃说起来是令人难以启齿,很糟糕。两个曾经深爱过并创造了爱的结晶的人,怎么能那样反目成仇呢?人性就是这么可悲。〃他终于抬起头来,面对着她。〃我为此感到羞愧,凯尔茜。但是我在心里相信,你属于我。她已经在和别的男人约会了。据传言,她约会的男人中有一个还涉及有组织的犯罪行为。像娜奥米这样的女人总是很吸引男人。她似乎是在向我,向全世界炫耀她的一切,她的派对,她的生活方式,以挑战我们对她随心所欲、我行我素行为的谴责。〃
〃所以你赢了。〃凯尔茜静静地说,〃你赢了官司,赢了我的抚养权,然后决定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她又一次转过头去,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玻璃上现出她自己鬼魅般的影子。
〃70年代很多人离婚。那些孩子们也都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