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流泪,不是出于乡愁,不是因为思慕妻子,也不是想念那个当年还在襁褓中的儿子,毕竟他离家征战和航行海上多年,儿子应该已经长大成人。尤利西斯流泪,是因为他知道他们需要他,需要他在他们身边,需要他匡正他离开多年后家里和国内发生的弊端。只有回家,他才能再度为人夫、为人父和为人王,扮演他应当扮演的角色,填补他离去后的空白。
尤利西斯拒绝了卡莉普娑让他成为神并免于一死的恩赐。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逃离死亡意味着必须放弃原有的生活。在卡莉普娑的岛上,一切都是可预期且安全的,不虞匮乏而且自由自在,唯独缺少了尤利西斯愿意用生命奋力一搏的未来。
卡莉普娑为尤利西斯提供一切,但也因而让他隔绝了未来的一切。这个蒙受神恩但与世隔绝的小岛,适合神而非人类居住。女神名为卡莉普娑是有道理的,这名字意指“把东西藏起来的人”,如果尤利西斯一直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就等于被她藏了起来,让别人找不到,或者我们可以说,他也因而把自我藏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找不到,最后无法成为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于妈妈读得不快,时常停下来看一眼陈清,似乎是留时间给陈清思考。而陈清明确地意识到于妈妈停顿的特别用意,那些正是让陈清不得不“对号入座”的地方。直到于妈妈最后讲到卡莉普娑就是“把东西藏起来的人”时,陈清已经确定于妈妈根本是在提醒她,用如此巧妙、让人无力反击的方式,将陈清逼到了死角。
如果陈清和于小跳只是普通朋友,这个故事对她们就毫无指向性,不会伤害到任何人。陈清只会当成一个神话来听。
如果陈清和于小跳真是恋人关系,那么陈清一定能明白这个故事的含义,她也同时接收到于妈妈传递给她的信息,信息之丰富和完整,都会让陈清不得不思考这件事将可能造成的影响。比如,会失去亲人,会见不得光,损害于小跳的未来发展,等等。甚至这一切也是陈清将会面对的困境。换言之,于妈妈所说的,是同性恋人都将会面对的困境。
陈清被逼在死角,动弹不得。
她不怪于妈妈。于妈妈用最温和、最顾及她们颜面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和担忧。
陈清沉默地听完故事,她尽了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失态。她突然觉得自己原来就是被于小跳推进她们家客厅里的特洛伊木马。她们自以为聪明,却早已被于妈妈识破。
陈清现在才意识到,她遇到的最强对手其实是平时乐呵呵的于妈妈。陈清甚至不得不佩服和尊敬这个对手。这是两个成熟女人之间的交手,也是两个都深爱着于小跳的女人之间的对话。“对手”并不只代表交战双方,也包括竞争对手、辩论对手,等等。陈清没有将于妈妈今天的试探视为宣战。
“阿姨,能把这本书借给我看看吗?看来真的很有智慧呢。”陈清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像是没什么特别。
“好啊。”于妈妈把书递给陈清,又补充了一句,“别看太久,你还是要以休息为主。”
陈清微笑着接过书,自自然然地起身,“阿姨,那我先回房间,等我看完我们再好好讨论。”
第54章 第54章
王军终于见到陈清了,在于小跳家。王军来接送陈清回自己家。
陈清去医院复查后,便坚持回自己家休息。她的身体情况离恢复工作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至少不需要住在于小跳家让人照顾了。
陈清微笑着跟于爸于妈道别,表达感谢之情。
王军毫不掩饰对陈清的关心和思念,直直地盯着她。
陈清受伤时他在外地,而且并没有人通知他。他回到青岛时,陈清已经住进于小跳家,他便始终见不到陈清,直到此刻。
陈清并没有特别消瘦,只是精神不振,眼神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犀利,有些迷蒙。
“你还好吗?”王军关切地问。
车已经开离于小跳家,陈清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手臂搭在额眉上,阻隔开王军不断射来的关切的视线,也挡住刺目的阳光。她皱紧眉闭着眼,车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令她头晕目眩。
“嗯。”陈清等于没有回答,声音里有深刻的疲惫。
“你不用着急上班,正好利用这次机会,好好休息。”王军觉得陈清是担心工作。在他眼中,陈清是极有责任感的人。
“嗯。”
“最近我估计没什么出差,我下班过来给你做饭,好不好?”王军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殷勤,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追陈清的心思。
“嗯。”陈清一点也没有拒绝。
但是王军听出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他努力扭头,变换了下角度,想看清她的表情。王军只看到陈清抿紧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下,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似乎是委屈,似乎是消沉。是的,王军忽然就确定了,陈清的情绪是消沉。在于小跳家,虽然陈清一直在微笑,但是王军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头。现在他清晰了自己的想法,陈清非常消沉,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词汇来表述。消沉到都没有兴趣推辞王军明显的殷勤。
陈清是非常消沉。那天当她拿着书从于妈妈身边走开时,她并没有放弃努力的念头。她借书来看,就是试图找到某种可以用来说服于妈妈的内容。但是,她才看了几页纸,她就头疼欲裂,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竖版的繁体字在眼前漂浮晃动,她都无法正常有序换行,需要用手指去定位。那一刻,她倍感灰心。
陈清一向对自己的智力和身体很骄傲,充满自信。现在似乎两者都从她身体中消失了。她是医生,她知道这次受伤未来会在她的身体留下怎样的损伤,她无法回到从前的状态,她必须要面对一具无法令自己满意的身体,会无休止的疼痛,会变得愚笨,记忆混沌。
自己都不喜欢的身体,她怎么会有信心令于小跳不厌倦?
她也无法回答于妈妈抛给她的问题。
“我有什么筹码去跟于爸爸于妈妈谈判?我凭什么带走人家的女儿?我除了拖累于小跳,什么都给不了她。”
于是,她没有再和于妈妈讨论这本书,她没有什么想说的。
手机铃声,是于小跳的电话。她刚听说陈清搬走了,急急地打来电话。
“嗯?”陈清似乎只会这一个单词了。
“你回去后谁照顾你?王军吗?”于小跳从妈妈那里听到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嗯。”陈清把身体往门的方向挪了挪,她不想王军听见话筒里的声音。
“我不同意。”于小跳的声音尖锐起来。
陈清没吱声,眉头皱得更紧。瞟了眼王军,王军刻意保持专注开车的样子,其实她肯定王军正竖起耳朵。
于小跳等了一会,看陈清没有要答话的意思,急了,“我明天就请假回来,你跟我来上海,我照顾你……”
“到家给你电话,现在不方便。”陈清说完,没等于小跳回答,就摁掉手机通话键。
陈清走进卧室时,王军自然地跟了进去,他手中拎着装带回来的干净衣物的袋子。
他第一次进入陈清的卧室,有点紧张。他感觉到陈清的不自在,所以只是快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下卧室。与他无数次幻想出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同。其实也不是他自己凭空想象的样子,只是某部电影里某个让他心动的女主角的卧室的样子。他哪有这个想象力。
王军放下袋子,让陈清先休息,他要出去买点菜,然后轻轻带上房门退进客厅。他知道陈清需要打电话,而且是不能让他听见的。他不想冒犯陈清。今天有幸进入陈清的卧室,而且接下去还有很多时间来照顾陈清,实在已经是太幸福了。
陈清拨通于小跳的电话。
于小跳第一时间接通,却没有发声。她正怒气冲冲。
回想起来她觉得最近陈清对她很冷淡。说起于小跳的爸妈,陈清也很少接话。以前陈清常常表现出对于小跳爸妈由衷的喜欢,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于小跳问了许多次,陈清总是敷衍过去。
陈清也没有说话,她们就在电话两端沉默着。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于小跳。
“陈清,不要让王军照顾你,我不喜欢。你到上海来。”
“我不去上海。”陈清冷冷的说。
“你为什么非要搬离我们家?我妈为什么对王军这么有兴趣?她问我王军是不是在追你。”
陈清看得出,于妈妈见到王军很高兴,那种大大松了一口气的高兴。
第55章 第55章
争吵不会有结果,甚至称作“争吵”都勉强,整个通话过程,只有于小跳的愤怒和不断地质问。
陈清这头没有什么反馈。她心灰意冷。既然无力回答于妈妈的问题,于小跳的质问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王军有什么重要?跟唐宇浩会有差别吗?问题出在陈清自己身上,换谁都是一样的。
王军已经买了菜回来,正在厨房里忙碌。
陈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大信封,里面放着两个小信封,分别装着写给自己和于小跳的明信片。
她看着那张写给未来自己的明信片,“何时越狱?”她算越狱成功了吗?
美国著名的旧金山恶魔岛,记载有36人越狱,但真正成功的似乎只有2人,大部分不是被抓回,便是冻死在冰冷的海水中。
陈清苦笑,太有象征意义了。她原以为婚姻是她的监狱,却不知道,监狱周围冰冷辽阔的大海才是吞噬她的力量。
她可以摆脱婚姻,摆脱唐宇浩,但是她却无力对抗这个社会和命运,伦理的限制、道德的束缚、命运的捉弄,她认命了。
她曾经为了爱情,勇敢地掷出骰子,但她却忘记了,上帝掷出的却是动过手脚的骰子,她赢不了!
陈清将明信片重新塞进写着“不语”二字的信封。
另一封是写给于小跳的,本来是想亲手交给于小跳,现在似乎不需要了。她决定趁着还有于小跳准确的地址,寄出吧。
陈清还清楚记得当时想问于小跳的问题:是不是现代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浪漫是如此不堪一击?或者说貌似强大的现代人其实都生活在一个脆弱不堪的世界里?我们知道我们会改变,却不知道有多快。我们知道我们终将会死,却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
陈清再次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