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的弟兄,你啷个不早些说清楚嘛?你我一笔写不出两个岳字。这才是老天助我!”又转过脸来命令手下说:“还不快些给岳哨长松绑!快些搬过一块石头来给他坐!” 等到两人都坐下来,岳天义更是开怀大笑,“我虽比不上及时雨宋江,也还懂得些江湖义气。我们都是汉人,我们汉人要杀的是满人,要夺的是满人的天下。只要愿意投到我们天义军大旗下来造反的,就都是自己的弟兄。岳哨长,你已经做到哨长,自然比我懂得练兵打仗的事情,我们天义军的军师就让你来做!你的这些弟兄从此也都是天义军的弟兄。我正在发愁我领的这些泥脚杆如何练兵打仗,老天就把你给我送到门上!这才是天遂人愿!安逸得很呐!” 看到自己在转眼之间就从死囚变成了“军师”,岳哨长不由得一头雾水,有些转不过弯来,像尊泥胎一样呆坐在石头上。 岳天义在一旁催问:“岳哨长,要你来做我们天义军的军师还不算辱没了你吧?你可还有些啥子话要讲?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军师,你和你的弟兄们就都是我们天义军的弟兄!都是一家人!” 看到大元帅免除了砍头之罪,得救的士兵们都感激涕零地朝大元帅跪拜不止。一面又催促自己的长官:“岳哨长,你再莫推托了,弟兄们的命都攥在你的手上!你就答应下来,做了这个军师吧!” 岳哨长眼看自己再没有退路,只好对岳天义抱拳拱手道:“蒙大元帅看得起,我就只好虚受错爱了。” 心满意足的岳天义一面命令给大家松绑,一面又呵呵大笑着提起了“及时雨”:“我岳天义虽比不上及时雨宋公明,可也到底做了几年袍哥龙头老大,到底懂得些江湖义气!” 谈笑之间,太阳已经落下西山。随着渐起的暮色,有晚风掠过群山。桐岭关上那面黑色的角旗被山风拂动,轻轻舒展开来,红色的火焰形扉边围衬着黑旗上的五个金黄大字:金鹏大元帅。天义军的弟兄们已经点燃了宿营的篝火。青蓝色的烟雾缓缓地升进幽深无底的暮色中。荒芜寂寥的桐岭关,从几百年的荒废中惊醒过来,在晚风里打量着这些似曾相识的风景。 天义军的弟兄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支精锐的官军,带着五百多支毛瑟枪,两门山炮,沿着官道从省城朝桐岭关赶来。天义军的弟兄们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洋枪洋炮,连洋枪洋炮的响声他们也没有听到过。他们更没有见识过洋枪洋炮惨烈的杀伤力。天义军的弟兄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遭遇了这样一支装备完全不同的军队,自己怎样用大刀长矛去对付。漆黑的夜色渐渐吞没了群山,金黄色的篝火映照着一张张庄稼汉粗糙的黑脸,映照着寒光凛凛的大刀和长矛,竟然把他们变幻得铁铸石雕般的深沉,刚毅。   。 想看书来
一片孤城万仞山(三)
牛屎坡所在的那座山叫歇雨峰。歇雨峰的半腰上有一个洞。银城人叫它仙人洞。据说早年间仙人洞里曾经住过修炼的道士。这“早年间”到底有多早,已无从可考。有人说是东汉,有人说是元朝。后来,不知何故仙人洞的香火衰落,道士渐渐走散了,只留下一个十几岁的道童。有一天,这道童终于耐不住修炼的寂寞,竟然在洞里以上吊的方式告别尘寰。从此,仙人洞彻底香火断绝,门庭破败。只留下一个恐怖的传说,说是洞里住了一个魔法无边的妖怪,一不吸血,二不吃肉,专以人的灵魂为食物,连修炼百年的道长也奈何他不得。又过了不知几百几十年,石洞里除了几块巨石之外,只剩下被香火熏黑的石壁。再后来,仙人洞里面住满了黑乎乎的蝙蝠,地面上积了一两尺厚的蝙蝠粪。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分,黑沉沉的天幕上,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蝙蝠在傍晚的昏暗中,吱吱尖叫着从洞里纷乱地窜向空中,把撕成碎片的夜晚撒满山谷上下。一直等到牛屎客旺财住进来,仙人洞才又有了人间烟火气。 旺财是在山上砍竹子的时候偶然发现仙人洞的。旺财拿了砍刀拨开野藤往洞里走的时候,猛然间被一团乱飞的蝙蝠撞倒在洞口上。旺财不甘心,索性拾了一把干柴,点了一个火把举在头上往洞里钻。只听得洞里“轰”的一声炸响,这一次旺财连人带火把一起被千百只蝙蝠推倒在地上。蝙蝠们软乎乎的肉翅膀在旺财的脸上、头上、身上、手上、腿上到处乱扑乱撞。在倒在地上的一瞬间,旺财忽然想起了那个上吊而死的小道士,不由得拼命乱喊。喊了一阵,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空又响。旺财站起身重又点燃了火把朝里一看,黑乎乎的洞里没有小道士,也没有妖怪,只有满地厚厚的蝙蝠粪。那几块盖满了蝙蝠粪的大石头,一个个都顶着一两尺厚的“粪帽子”和“粪褥子”。把洞里洞外都仔细看过之后,旺财高兴起来,这是老天专门给我牛屎客旺财留下的房子!原来这仙人洞的洞口上边,有一条两三丈宽、四五尺深的天然石檐,石檐的下面才是山洞。仙人洞的洞口有一人多高、三四尺宽,里面有两三间屋子大小。看到那个又宽又深的石檐旺财就笑,到哪里去找这样安逸的地方晾我的牛屎巴!在此之前,旺财一年四季都和别人打伙睡在火神庙里。一直苦于找不到一个稳妥的晾牛粪饼的地方。现在有了这个洞,旺财禁不住谢天谢地,连连叫好。只要把这洞收拾出来,就是一处冬暖夏凉的好房子。难怪连神仙也要看中这个宝洞。洞里那些鸟粪对于旺财根本就不在话下。牛屎客就是天天和牛粪打交道的,无非多出几把力气。旺财花了三天时间把鸟粪铲除干净,把洞口的野藤、杂草砍光,又在洞里点起几堆篝火把潮气烘干。而后,在山上砍来竹子做了竹床、竹门,又做了竹碗、竹筷和竹勺、竹铲。再用三块石头支起一口铁锅。从此做了仙人洞的新主人。知道旺财住进了仙人洞,有人劝阻他: “旺财,你就不怕洞里的那个妖怪跑出来找你?” 旺财就回笑:“一个人今生投胎做了牛屎客还有啥子怕头?妖怪来找,我就和他换,要他来做牛屎客,我就去把妖怪做起!只怕是修不来这个福气呦!” 旺财不理会别人的劝阻。照旧天天睡到洞里去等那个妖怪。眼看着妖怪不来,冬天来了。几场北风刮过,只靠在洞里烤柴火还是熬不过去。冻醒了几夜之后,旺财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每天晚上把取暖的那堆柴火,放到最宽大的一块石头上烧,等柴草烧尽,把柴灰扫下去,再把稻草扎的草褥子铺在石头上。那烧热的石头像个暖床,大半夜都是热乎乎的。睡梦之中,温暖、舒展的旺财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旺财就又想,难怪这洞要叫仙人洞。 有一天的早晨,旺财从自己的暖床上醒来时,看到床脚下边又多了一个人。看着那个裹在烂布里的蜷曲的身子,旺财知道这是个叫化子。听见响动,叫化子赶忙跪下,从那堆烂布里伸出满脸的亏欠: “神仙爷,我来占你的便宜。外面实在冷得要丢命……你老做了善事,我二世变牛做马报答你呦……” 旺财赶忙摆手止住他的口头禅,“我不是啥子神仙爷,不用你变牛做马,你二世再来找,我怕也还是个牛屎客。” 两个辛苦人开心地笑起来。从此以后,旺财在银城的叫化子群里有了善人的名声。在银城,叫化子们各分帮伙,各有帮主。住火神庙的叫龙帮,住牛王庙的叫虎帮。龙虎二帮都是本地人。凡是外来的,都要到帮主那里去报到领“赏示”,由帮主记下姓名发给竹牌。领了赏也得到允许,才可以在规定的地段内行乞。行乞得到的钱物每天要交给帮主。再由帮主给大家平均“分赏”。领不到赏示的人,在银城一不可以行乞,二没有留宿立脚的地方,三可以任人打骂。所以,每到冬天,仙人洞就成了外来叫化子们救命的庇护所。最多的时候,那洞里挤过四五十个叫化子。等到天气转暖,他们就离开仙人洞四处游荡。无意之中,旺财渐渐成了他们的头领。外地来的叫化子只要找不到住处,就会慕名找到仙人洞来。于是在银城叫化子的行当里,龙帮、虎帮之外,又有了仙人洞里的“神仙帮”。只是这神仙帮的帮主并不要别人的上贡钱。也不领着自己的丐帮去“赶酒”“喝彩”。除了平日的讨要而外,这赶酒、喝彩是银城丐帮最大的一个进项。新旧两城盐商富户的太爷过寿、老母生日、儿孙满月和一切婚丧嫁娶、店铺开张、盐井凿通的日子,丐帮的帮主就会带领自己的全班人马赶去“帮忙”,几十上百个褴褛肮脏的叫化子,围在大门外面,齐声高呼,或者祝寿,或者贺喜,或者帮哭,或者帮唱,弄得主家哭笑不得,只有派人出来拿钱打发,凡是在场的每人一个铜钱,帮主要另外给银角子酒钱。有时甚至还要把帮主请到桌上吃一顿酒席,才算是平安无事。几十上百个蓬头垢面、虱虮满身、臭气熏天的叫化子,聚集街头喊声震天的场面,是银城独有的一景。银城人已经见多不怪,倘若遇见了,只有苦笑着绕开,知道这是主家还没有出来打发。但是银城人也都知道,住在仙人洞里的神仙帮从来不去赶酒收钱。神仙帮的叫化子们大都留在新城地面上行乞。他们受了旺财的好处,常常会帮旺财拾拾牛粪,搬搬粪饼,或是捡些柴草。在挨门乞讨时,他们会仔细留心哪家灶房里的牛粪饼快烧完了,告诉旺财赶紧送货。神仙帮只有一条铁定的规矩,就是仙人洞里的一草一线都不可以拿。凡是破了规矩的永远不许再回洞里来住,也永远不许再回到银城乞讨。所以这条规矩从来没有谁敢违反过。因为从来不恶乞,不敲竹杠,神仙帮这三个字,就有了一种称赞的意思。遇见某人做事没有信誉,或是贪钱太狠,银城人会说“你还不如神仙帮的叫化子”。 因为要整日走街串巷见缝插针地乞讨,银城所有的酒肆茶寮、店铺货摊,大街小巷和集市庙会都少不了叫化子们的身影。所以银城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