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识鹤摇头,眼中现出一丝痛苦,他花了三天才让曲言孚不再恐惧,只是夜深时分他是否被噩梦惊醒,他却一点都不知。
“如果我那天早点去找他……”项识鹤越想越痛苦,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懊悔和仇恨。他誓要抓住那猖狂之人,断头之刑以解他心绪。
“这不是你的错,谁会料到曲言孚被抓。”
“谢谢你。”
“我说的是实话,我为我之前的误解向你道歉。”叶雪衣说完顿时感觉轻松,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上难得有了丝笑意。
“我不在意。”
项识鹤目光看向那白衣少年,他折的那朵牡丹被他藏在身后,正一脸笑意的朝他跑来。
“你……不会喜欢上曲言孚了吧?”叶雪衣感觉不对劲,柳叶眉拧了拧,看到两人情景不由脱口而出。
曲言孚已经跑到项识鹤面前,一张白皙的脸由于刚才的跑动而红润起来。他略有些难为情,还没有开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喜而动听的女声。
“鹤之,真的是你?”
曲言孚转过脸,女子姿态柔柔弱弱,脸上明明是欣喜,却又要矜持的用扇子遮了半面。他茫然的再看向项识鹤,只觉得那人的脸不知为何陌生了起来。
“青梅所赠,不得不收。”
脑海中竟是想起了那日项识鹤不咸不淡的话。
“雪衣也来洛阳了,近来可好?”女子温婉大体,又勾起轻柔的笑看向曲言孚,“鹤之,怎么不向我介绍介绍你朋友呢。”
项识鹤声音毫无波澜,“你怎么来这里了?”
女子顿时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一双灵动的眼可怜兮兮的看着项识鹤,“你知我最爱牡丹,春至我都会来这里赏牡丹,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这里找我。”
叶雪衣在心里嗤笑,项识鹤要是特地找人,才不会在这风花雪月之地。只不过他不动声色,嘴上说道,“林姑娘,一年未见,你看来过得不错。”
曲言孚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当这女子来时,他心里产生了紧张的感觉,尤其是她手中的帕子同样绣着牡丹。和项识鹤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哪里是不得不收。
这女子容貌也是柔美,项识鹤怎会不言喜。
“挺好的。只是父母老是催促着我寻一良人定终生。”林姑娘所言,目光已赤/裸裸指向项识鹤,叶雪衣怎么会不懂。
可叶雪衣偏是装没看见,也不回话,干脆装作欣赏起牡丹来。
曲言孚捏着牡丹枝条的手,紧了紧,最后将它给扔了出去。看来,他是不需要赠送给那良人了。
项识鹤也不作答,不看任何人,仿若这事与他无任何瓜葛。
林姑娘嗔怒,一双美丽的眼睛似有眼泪朦胧的看着项识鹤。
“鹤之,你也弱冠之年,早就可以成家立业。报效朝廷这事待成亲也行啊,你别总那这话推脱我行吗?”林姑娘也管不得少女的羞怯矜持,等再过一两年,她爹娘定也会催着她嫁人,那时就什么都由不得她。
“如此大事,我们还是择日而谈吧。”项识鹤不为所动,只拿眼瞧似笑非笑的叶雪衣,沉吟了一声,“你不是来赏花吗,那就专心看你的牡丹吧。”
林姑娘眼色暗淡下来,他已经说的如此明白,她还能指望什么。
“没有喜欢的人陪伴,这赏花也没乐趣。况且花期将尽,这花也要枯萎了。”林姑娘手指抚摸着花瓣,神情哀怨,忽然她看到一朵牡丹孤零零的躺在地上,那枝叶不过脱离本体短短一会儿就已经花瓣卷起了边,色泽也暗淡了起来。她将它捡起来,爱花之人,连这残花也怜惜,言语里也多了对折花之人的埋怨,“这是谁如此不珍惜,竟将它折了却又扔了。”
曲言孚虽听不太明白,可林姑娘捡起了那花,他眼神闪了闪,想了一瞬就走了过去。
“啊,鹤之你还没和我介绍你朋友呢。”林姑娘瞧见那漂亮的少年直直向她走来,不由得面色一红,娇嗔的向项识鹤开口。
“曲言孚,他官话不太好,听不懂你说什么。”项识鹤冷淡的回道。他眉头轻皱,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咦?”林姑娘顿时好奇心满满,“那你平时怎么和他交流?”
“他讲方言,我听得懂。”项识鹤不耐烦的斜睨了眼女子,“你管这些做什么,看你的花去。有时间在这里伤情,你倒不如去找个人嫁了,省的你在这里哀怨。”
一番话下来,林姑娘脸色红了又白,那双眼睛几尽忧愁,只不过都被项识鹤忽略了。他还在思虑三日前的事。
那时他以为无头人发现他,缓慢挪动着脚步,结果却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另一个洞穴。
虽说数不清尸体,那无头之人却寥寥无几,项识鹤原本还担忧会惊动他们,哪里料到走过去那些人根本没反应,就如行尸走路一般。他跟着之前的无头人走,走过通火幽明的长长走廊,一直到一个洞穴前停下来。
项识鹤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那洞穴里被绑着的人正是曲言孚。头颅低垂着,他不敢多想马上飞奔过去,手指颤抖的探到鼻前。还有微弱的呼吸,直到此刻他紧绷着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曲言孚的不安惊吓以及遗忘。
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他选择遗忘。那三日,他几乎没有一刻可以安心休息。项识鹤想想都觉得心疼,不过才束发的少年。
此刻,他却察觉了少年微妙的其他心思,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为何他就听得懂你说的,却不能听懂我们的?”林姑娘才不信这些,她直直盯着曲言孚,似乎想在他脸上砸个窟窿出来。
曲言孚没了心情,他觉得自己就如那自作多情的可怜人,也许他并未喜欢上项识鹤,毕竟那般短暂,只是心里最开始剧烈的痛变成了如温水平静,平静的在撕扯他的内心。
他想逃离了。
“你别胡闹,我们很快就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项识鹤注意到曲言孚没精神,头低垂着不知想什么,于是催促着女子离开。
女子抓着那朵断枝,心不甘情不愿的瘪瘪嘴。
“可惜了这牡丹,你明明可以再多活着,却被人无情的折掉。”
林姑娘是无心之说,项识鹤却听在了心里,不由又是对她印象差了几分。明知是何人所做,非要当个无知人大肆宣扬,有趣吗?他一把夺过那已近枯萎的花,又是冷冷瞪了林姑娘一眼。
“你女婢在等你,再不回去,她该是又要挨你娘亲的责骂吧。”
不远处,个头娇小的女婢翘首张望,脸色焦虑,却又不敢上前催促自家小姐。
林姑娘郁闷的张了张嘴,项识鹤刚才分明不怜惜,直接粗暴的从她手里抢过,一不小心就将她柔嫩的皮肤给划出一道红痕。可她知道,说出来也不过得了个眼神,那里面可不会有怜惜二字。
“那我走了,雪衣有空来找我啊。”林姑娘依依不舍,三步两回头,就指望着项识鹤会改变主意把她喊回来。
不过显然,项识鹤不会这么做。
林姑娘走了,古怪的气氛反而更加的浓郁。叶雪衣当做什么都不知,自个尔跑远了所谓赏花去。曲言孚则是抚摸着自己两条勾住他手腕昏昏欲睡的小蛇,眼睛最开始还会看项识鹤一眼,后来就专心逗弄他的小蛇了。项识鹤也不知道说什么,手中的牡丹想来是曲言孚精心挑选,哪怕枯萎也有如此美态。
他们总不能干站着,一个人也不说话。
“你这是要……”
“这花已经……”
没料到两人同时开口,曲言孚羞怯之意,知他是询问是否送给他,心里又微妙的浮起了快意,一时失落和期待竟是在同一时间倾涌而来。
“牡丹娇贵,折下来就再难有之前的姿态。”项识鹤那未说的话却是没有继续。
曲言孚失望,将手遮向那牡丹,再缩回来时,牡丹已如当初,艳的如血。随即他没有再看向项识鹤,而是自己走了。
项识鹤怔怔看着那花,犹如妖物,肆意张扬,美得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要说:
☆、枯骨(八)
洛水里那颗头颅,后来又有人说在田边见着它。报案的人吓得惊魂失措,一句话都没办法说的流畅。不过听闻他那诡异古怪的见闻,在场的人也是啧啧出奇。那头颅,竟像是有了自己的灵,用牙咬过稻草人的头,然后自己安在了那上面。不管外界如何尖叫可怖,依旧就那么安静的闭着眼享受着光线,直到夜幕降临。大着胆子寻了一堆人在夜色中慢步挪过去的人,只看到幽幽烛火下那缺了头的稻草人浑身是血。
“大大人,小人所……所说千真万确!”堂下之人咬着牙,才将最后一句讲完。
项识鹤皱了眉,他不由想起了曲言孚那朵牡丹,妖艳而肆意重新绽放的花朵被他小心养在了水里,那水也都变成了艳红,就如吸人精血的妖。回过神来,那堂下百姓已经离开,林今正受命前去调查。
“大人……”项识鹤眉眼低垂下来,他面目坚硬,此刻却莫名显出了颓败,许是经历了无数内心挣扎,到最后犹如一滩死水,再无任何情绪衍生,“头颅会自己动本来就是荒诞之事,那人有可能是看错了也不一定。”
“你不是自己也看过吗?那山洞里可是有无数尸体。而且我也查看过,每具尸体都一样,内脏全部都被掏空了。显然是同一人所为,我倒觉得头颅会动也正常。”孙仵作接过话。
“我只是觉得从第一个死者出现,这个案件都太过诡异。”项识鹤依旧垂着头,无人看到他表情。
“就算诡异,可这也是事实。”上堂之人也是万分纠结,主上在听闻这事勃然大怒,谴责他能力不足还迟迟破不了案。可如此诡异又毫无头绪的案子,他也是感觉力不从心。
“识鹤,这不像你的作风。”孙仵作若有所思的看着项识鹤。
那朵牡丹,仿若又出现在眼前,染上血色就再也变为曾经的模样。它已经脱胎换骨成为少年模样,成了曲言孚精致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