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将军有些心累地摆摆手:“既然是恶人谷的万花子弟,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了。你这么急着投军,可是有什么所求?”
章台柳歪着头想了想:“柳想找一个人。”
“嗯?”将军停下了步子。
“不难找的!”章台柳微微弓起脊背:“是天策府的一个头儿李林风!他一直在潼关,不过前几天大师兄传话来说,林风他现在在南霁云将军军下,属张巡将军。部‖队番‖号与镇地排布都是军中机密,柳要找他,那就必须得投军。但若是以江湖人士身份投军,估计会被谷主直接分到什么地方,那样的话相见就难了。”
将军被他搞得有点儿哭笑不得:“你就没想过,就算你不投军,也会被王谷主分到什么地方去吗?”
“想过啊,”章台柳颇为无辜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什么东西:“不过你看!‘万花谷杏林子弟章台柳,于唐天宝十四年十二月朔日陨于长安西市,尸身归葬万花晴昼海。死因系沐浴时中暑致溺水而死。’”
他对着光又仔细地看了看,接着念到:“‘斯人已逝,往事不追。万花裴元上。’”
“……王谷主会信这玩意儿才有鬼吧。”
“非也非也!”章台柳依旧笑眯眯地:“看见这把神兵‘碧落’了吗?是谷主送大师兄用来给柳镇墓的!哎呀哎呀,真是盛情难却啊……”
“……”
此之谓,每一朵花儿切开来里面都是黑的。
一个月后,睢阳城。
“你怎么来的?”
李林风感觉头很疼。
“万花机甲。”
章台柳笑得很嚣张。
“我师弟为了你在大冬天雪地里飞了整整一个月追到这儿来,你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怎么来的’?!”
裴元周身墨意一闪,李林风直直地飞了出去。
“……”
“道歉!”裴元牵着脏兮兮的章台柳踩到了李林风身上。
“咳咳……柳大夫,分别的这些时日,咳,林风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您……”
裴元脚下又重了一分:“让你道歉,没让你秀恩爱!”
不过章台柳自己觉得挺好的。
“你家那个师兄……真是……”
晚上李林风刚想跟章台柳抱怨一下,就被章台柳给摁住了。
“你小心点啦……”章台柳紧张地给李林风的淤青上涂着伤药:“大师兄的五感是整个万花谷里最敏锐的,你这话被他听到就坏了……”
“哦?”李林风漫不经心地长哼一声:“最敏‖感的?”
“敏‖感”两个字被李林风咬得很重。章台柳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摁住李林风,就听这蠢哈不要命地说:“那谁要是收了他,床‖第之间可真是得了趣儿了。”
章台柳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怒喝:“李林风我今天非把你拆了作花肥!”
……我就说嘛,大师兄什么的,暴躁阴沉不近人情了啦。
结果章台柳还没腹诽完,他就觉得身子一轻。再一看自己已经被李林风抱在了怀里,而这条蠢哈背后的则是浑身冒着黑气的裴元师兄。
“哎嘿师兄您听我说啊!”李林风抱着章台柳一错身躲过裴元的太阴指:“林风就是想让师兄您给做个媒,好让林风正大光明地把柳大夫娶进门嘛!”
裴元听着这话脚下步子就是一乱。
……真是满满的槽点啊。
然而裴元毕竟不是一般人,所以他的关注点也一直不太一样。玉石俱焚的光效里裴元的怒吼格外清晰:“无耻!要成婚也是你嫁入万花谷!”
章台柳扶额:“师兄你正常点……”
“师兄您自己问柳大夫是要嫁还是要娶嘛!”李林风颇无赖地嘿嘿一笑,趁乱在裴元面前低头往章台柳唇上狠狠地嘬了一记。
这一下所导致的,就是裴元直接把房顶给掀翻了。
“多大的人了,还一点就炸,还跟小辈置气……”
匆匆赶来的纯阳道长直接一脚踩在了裴元的雷点上,于是这头蠢咩还没站稳就被裴元一脚绊倒了。
“……师兄,我错了。师兄这么高贵冷艳,肯定是全万花谷里最淡定最从容最完美最冷静的人了。”
裴元冷哼了一声,又狠狠地剜了一眼(抱着)章台柳(的李林风),收笔(踩着道长的尸骨)离去了。
“……所以林风没地方睡了。”
李林风特别无辜地看着(怀里的)章台柳:“林风今晚大概要跟柳大夫一起睡了。”
章台柳阴沉着脸色:“大师兄弄坏了你的房间,你去跟他一起住!”
裴元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他敢来某就敢拆了他喂阿甘!”
“……”
当夜,章台柳睡沉了之后,李林风把人从被子里拖出来塞到了自己的怀里。抱着这么软软的一团,闻了闻这人发间淡淡的苦味,李林风合眼安然睡去。
次日章台柳发现自己是在李林风的怀里醒来的,竟然羞红了脸。等李林风清醒过来,这朵花儿居然急得掉泪。李林风不明所以,刚想着安慰一下,就看见花儿如同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一样,飞一般地奔出了房间,冲着裴元的屋就去了。
李林风:“……”
“嗝!”章台柳哭得打了个嗝:“大师兄怎么办!万花谷的师姐说,只要和男人睡了就会怀上他们的孩子嗝!柳还没做好准备嗝!大师兄我该怎么办……”
裴元:“……某也不知道。”
听墙角的洛风和李林风目瞪口呆。
我的天……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笑话……
关键是真的有人信……
有人信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人居然是万花谷的男弟子们……
其中还包括活人不医……
怎么办,我好像对万花谷的医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下阕 战争篇
如此打打闹闹,时间也就进入了至德二年。
年后,唐门暗探回报,对方准备攻城。
半月后,恶人暗探回报,睢阳被弃,孤城已危。
再后来,南霁云借兵借粮无果,愤怒回城。
“睢阳兵士饥劳已久,时又五月,瘟疫将发。”
裴元沙哑的嗓音空空地回荡在安静的大帐中。
“粮草……”张巡刚刚开口,就觉得眼前一阵发昏。负责后勤的七秀子弟摇了摇头:“早就没了。如今睢阳是靠着万花长歌与七秀在城中遍寻野菜虫子等物才能活着,过几日大概就得杀马了。唐门明教与天策还好说,自己能够打猎,五毒也不愁,别派弟子与普通兵士百姓就不行了。”
“……是吗。”
然而城还是得守。忍着饥肠辘辘,忍着生死一瞬。他们看不到希望,可他们到死都得站着,因为他们要作别人的希望。
“你还留着这个。”李林风指了指章台柳腰间的珀璃小瓶。
“当然得留着……”章台柳的声音很轻。从药物用完的那一刻开始,睢阳城就不再需要医生了。一开始城中失踪的只是一些普通郎中,进入六月之后,单修离经的年少万花也开始遭人捕杀,连章台柳和裴元都遇上过这种事。
“这可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啊……”
进入七月,时日愈艰。
“这是什么!”
李林风一挽战八方杀退敌人,又急匆匆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章台柳。
“……”
“什么!”
一个狼牙军的血喷了李林风一身,黏腻。
“……听风吹雪。”章台柳粗哑地笑了。此时他瘦得骨节都奇异地支楞着,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从地上撑着爬起来,转了转笔,又投入了战斗之中。
远处有个浩气的道长给章台柳开了个镇山河。他已经饿得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只能用剑支撑着身体。片刻之后道长狠狠地提了一口气,向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敌军猛地劈了下去。
接着他感到右臂一凉,再去看时,他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没有了。
背后一痛,道长狼狈地跌在地上。于是他缓慢地扯住了眼前的一只脚,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剑,初持,是为保自身。而后功夫精进,便可保所爱。再后此身化剑,心含青锋,便可以剑镇山河。
师傅,徒儿的剑脱手了,可徒儿仍旧……
那道长的头颅带着温热的血滚到了一边。
他的左手,仍旧牢牢地抓在那狼牙军的脚腕上。
一位七秀姑娘持着双剑一脚踩在了他的血泊中。血光一闪乱箭飞过,姑娘和狼牙军的尸首倒在了一处。
老娘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如今这番死去,倒也算是痛快!
“如何?”
明教横持双刀偏头看向身边的唐门。唐门刚待答话,一支利箭便得了空隙,狠狠地从唐门的眼中穿透了他的头颅。
明教一愣,唐门的尸体已缓缓倒下。
他向着暗箭射来的方向看了看,忽然邪邪一笑,立刻闪身奔去。
他的身后,有血淋淋漓漓地随着。
一支支钢箭贯穿过他的身体,而明教只是不停地狂奔着。就在他因体力达到极限而落地的那一刻,刺目的光芒猛地从他的身上炸裂开来,灼灼光明中隐约可见一人身影拄着双刀跪地而后再也不起。
朝圣朝圣,何圣可朝?
身在黑暗,可我仍一心向光。
一具具尸体不停地倒下。里面有狼牙军,有各派弟子,而更多的,却是无数的普通人。
“怎么办……!”
农夫疯狂地吼着哭着。他身边围着数不清的狼牙军,而他能做的仅仅致是挥舞一下手里的锄头然后就被削断气管。
昨夜里,家里的婆姨刚被别家拽去煮了。
连他的独子也……
倒下时,他摘下了腰后别着的镰刀,狠狠地砍向了眼前一人的腿。
而这只是无数战役中的小小一场。
“我,绝不后退。”
“某为医者,不问前路,只求诊得天下疾。”
“后来人,千载犹记,曾有吾辈长歌当哭!”
“东都天策,当以此身筑长城!”
惨捷。
一夜之后敌兵退去,可城墙上依旧挤满了人。
“这是……?”
前来处理尸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