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几分吃惊,但云随风的心中并无惧意,只当是这恶贼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却不曾想,曲清商居然就这这个姿势,将他拉倒在地,一手一脚旋即压了上来:“睡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之人真实的困倦与疲惫。云随风浑身僵硬,想要将人推开,颈侧的寒意却又令他不敢妄动。
鸦黑的大袖覆在身上,丝绸细滑的纹理蹭着他的手背,而那人的体温也逐渐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将他的后背灼得一片滚烫。曲清商似乎真的单纯需要一个人来抱着,云随风只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和着轻轻的涛声,安静得如同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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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前夜之事,仿佛那相拥而眠的一晚从未发生。许是为了逃脱神策军的眼线,曲清商并没有将小舟停在任何一个渡口,而是随意选了处浅滩便上了岸。而后,便从驿站偷了两匹马,带着云随风一刻不停地朝北赶去。
如今正是暮春时节,天蓝水清、日光和煦,倘若三五好友结伴踏青,倒也是美事一桩。只可惜两人各怀心思,连貌合神离都嫌勉强。
曲清商在赶路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人多的城镇,甚至偶尔还会在沿途的客栈歇息一晚。他本就长了副妍丽的相貌,兼之总是言笑晏晏的表情,半分都不像是在押送,反倒是云随风总冷着脸,仿佛一尊煞神。
这般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马嵬驿地界。曲清商停下休整一天,采买了些干粮杂物,又换了马,复又上了路。
走过殇阳道,黄土夯实的官道就到了尽头,只剩下行脚商的骡马踩出来的细细小路,沿途的人烟也逐渐稀了。傍晚时分,两人才路过一座小镇,曲清商远远看到路边有间客栈,便勒停了马,解下褡裢,准备在此歇息一晚。
昆仑正是化雪的季节,进山的路泥泞不堪,行脚商也少了许多,客栈里冷清得很。客人只有他两人,昏昏欲睡的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来,招呼伙计上前招待。
“这么晚了,二位客官当是住店罢?”小伙计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脸庞稚嫩得很,一双眼睛看起来却非常机灵,“待会我就帮二位把马牵到后院去喂,保证是上等的马草。好几天都没客人,我们大堂里的桌子脏得很,不过客房每天都还收拾着,客官尽管放心。对了,小店很是有几样拿手好菜,是给您送房里去?”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曲清商压根没插得上话,反而觉得有趣。因而他颇塞了几串钱给小伙计,颔首道:“饭食就不必了,烧几桶热水送到房里。”
小伙计得了钱,眉开眼笑地跑了。掌柜的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放下手中的算盘,引着二人去了一楼的客房。
房间不大,泛着一股空屋特有的潮气。曲清商照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云随风吃了,就听见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却是那个小伙计按照吩咐,提着热水上楼来了。
水桶太大、小伙计人又太小,吭哧吭哧地半天挪不了几尺。而屋子里的那只浴桶又足有半人之高,他垫着脚尖举了半晌,也没把那桶水倒进去。云随风扫了曲清商一眼,后者正趴在桌上研究那张从不离身的图纸,并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思。于是他道了声“我来”,一托桶底,将热水倒了进去。
“客官您真是个好人!”小伙计气喘吁吁地开口,“过去这活儿都是大刘他们干的。现在他们都回去收早麦了,要不是您,我还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他嘿嘿地笑着,“柴房就在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客官您能不能帮我再提两桶来?”
云随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曲清商的反应。这一路上,曲清商虽然没绑着他,却也时刻提防着他逃走,从未让云随风离开过视线之外。果不其然,听到小伙计的话,曲清商半转过身看他,略挑了挑眉。云随风明白他的意思,只得苦笑道:“你把水提到门口,我给你倒进去。”
小伙计闷闷地“哦”了一声,却还是提着桶去了。所幸屋中的浴桶也不算太大,有云随风帮忙,不多时便灌得差不多满了。在提最后一桶水进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小伙计脚下一滑,登时“诶呦”一声,摔倒在地。
大桶的热水全泼在地上,云随风连忙伸手去扶。而那小伙计仰躺在地上,满是汗与水的脸上,之前那嬉闹与精疲力竭的神色倏然消失不见。他握着云随风伸来的手,无声地开口——师兄。
——你和师叔,怎么……
云随风微不可闻地颔首,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曲清商的视线。小伙计往屋中瞥了一眼,似是极为忌惮,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简短道——神策,救你。
并不待云随风再问什么,小伙计已一骨碌爬了起来,夸张地揉着屁股,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走了。云随风关上门,看见曲清商依旧趴在桌上研究图纸,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上心,听见他回来,打了个呵欠道:“道长要不要一起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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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着银线的腰带、繁复精巧的玉佩饰物、鸦黑的外衫、雪青的中单、内里贴身的里衣……曲清商毫不避讳地一件一件脱着衣服,皆随意扔在地上。万花谷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他的身体却是单薄清瘦,薄薄的肩胛正中是一道的深邃沟壑,顺滑的黑发流水一样沿着后背的曲线淌下。
“哗啦”一声水声,是曲清商抬腿跨进浴桶。云随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在看他。隔着蒸腾的水汽,曲清商的面孔有些模糊,然而全然□□的身体却还是让云随风一阵尴尬。年轻的道士深吸一口气,默念一声“无量天尊”,便闭目调息,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
“小郎君这还害羞了?”曲清商回身坐在桶中,笑得花枝乱颤。云随风不愿理他,只顾闭目养神。
前面那一番折腾了许久,如今入夜已深。小镇的夜晚十分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却平添几分孤寂。巡夜人打着梆子自街上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苍凉嘶哑。云随风听着梆子响了三声,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道:“你洗好没有?我要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往桌边走去,似乎是要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衣物。然而曲清商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站住。”
云随风心中暗暗一紧,没有转身:“怎么?”
“不许动火烛。”
曲清商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笑,却仿佛带着彻骨的寒。熄灭灯火,在屋中人尚未习惯黑暗的瞬间出手,是最常见、却又最有效的偷袭手段。如今曲清商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完全识破了己方的行动。云随风深吸一口气,道:“你何时知道的。”
“我们两个男人,掌柜的却问都不问,就只开了一间房;那小伙计提第一桶水时就已气喘吁吁,又如何能再提七八桶,中间却一次都不歇息?”曲清商依旧趴在浴桶的桶沿上 ,居然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只懒懒地挥手,“把人都叫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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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六。孤馆灯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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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恶贼!”
先前那个小伙计破窗而入,显然已经在屋外埋伏了许久。曲清商闻言一怔,居然噗的一下笑出了声:“你们纯阳宫里,骂人的话只有这一句么?”
“你——”
“阿林,不必多言,”扮成掌柜的中年男子亦推开房门,朝云随风略一点头,却是向曲清商拱手为揖:“纯阳灵虚子门下,陆玉。”
曲清商一挑眉梢,竟也起身回了个礼:“万花芳主弃徒,曲清商。”
既然陆玉按规矩自报家门,那他也就恭恭敬敬地执了个晚辈礼。只不过他如今并非轻袍缓带的文人墨客,而是站在浴桶之中□□。所幸木桶够高,堪堪能遮住下身。长长的黑发浸透了水,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发梢一直垂到水里。那被唤作“阿林”的小道士何时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你你你”地指了他半天。云随风见到此景,也不由尴尬地扭过头去。反倒是陆玉最为淡然,拔剑出鞘,道:“请。”
“前辈先请。”曲清商静然而立,慢慢地背过手去,看上去并无应战之意,甚至连浴桶都没出。无数水珠顺着他的长发与身躯缓慢淌落,归入水面,不留半点痕迹。
敌人圈地自囚,空门大开,这场景稀奇得近乎荒唐。陆玉却丝毫没有放松之意,他挽了个剑花,先行出招。如水剑光夹裹着凛凛寒意,朝向曲清商不着寸缕的胸膛刺去!
首击三分震慑七分试探,只为一窥敌人虚实,曲清商侧身避开这道剑气,左手有意无意地浸在水中。一旁观战的云随风注意到他的动作,立时警觉,但随即瞥到判官笔就放在那堆凌乱的衣衫之间——曲清商当真无寸铁傍身,方才那个小小的动作,不过是用手撩起了浴桶里的水。
此举简直像是孩童的玩闹,令人哭笑不得,而陆玉脸色一凝,急急撤步,左手掀起一旁桌上铺着的麻布挡在身前!
杯盘碗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简陋的烛台亦被掀翻,洒出来的灯油“呼啦”一下便燃了起来。点点水花在半空划过数道弧线,映着灼灼火光,溅在破旧的桌布上,竟瞬间将布料蚀出片片焦黑!
——是毒!
鸩羽公子之毒,发于无形,止于无命。任谁都无法预料那云诡波谲的毒物究竟是以各种手段加诸于身,待到发觉往往为时已晚,更多的人至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因何而丧命。
幸得陆玉资历老练,反应敏捷,剧毒的水珠被他尽数挡了去。而曲清商一刻未歇,手指灵动得像是在抚琴,水花裹挟着不知名的毒物四处飞溅。
这间客房不大,拳脚兵器本就难以施展,加上无孔不入的水花,陆玉的行动处处受制。他以剑气御敌,又投鼠忌器——那浴桶中的水不知被曲清商投入了何种剧毒,倘若剑气击破木桶,水漏洒出来,他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