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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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昏君-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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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殷燕宁文武双全,又有一副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的好皮囊,爱他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能绕护城河转一个圈。可论天底下谁对他最花痴,还要数我这位将军卫明莫属。每每他提起太傅,都要如此指天誓日地表白一番。这时候他倒是不讷于言辞了,情话蜜语张口就来,甜得腻人。可你仔细往心里记,就会发现这些表白翻来覆去都一个样,跑不出就是那几句话,譬如“一生一世”“心之所系”等等。我听得耳朵出茧,也不指望他会换几个新鲜词,插话道:“那太傅可有对你提起我?”
    卫明低头,我恰抬头,四目相对,卫明的目光闪躲到一旁。
    “有。”良久,他道,“当年陛下尚为皇子,燕宁奉旨教习皇子功课,回来后盛赞您聪明绝顶。他说您反应机敏,实为众皇子中第一聪明之人,而身为嫡子,又不骄不矜,性情宽厚,上敬兄长,下亲兄弟。虽眼下储君未定,但他可断言,以您之才,必为储君的不二人选。他愿辅佐您成为一代明君,成就君臣佳话。”
    不骄不矜,性情宽厚,上敬兄长,下亲兄弟?
    太傅竟是这样评价我的?
    我想起父皇弥留之际留下的立储诏书,忍不住弯腰捧腹,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卫明,”笑够了,我坐起身,挑眉看着眼前的将军,“你说,如果太傅此时还在,发现我不仅没有成为一代明君,还先他一步,睡了他的心上人,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设想了一下那位死板太傅的表情,我没忍住,又是一阵大笑。
    卫明咬牙切齿,忍我忍到极限,并指成掌,用力扇向我脸颊。我止住笑,不闪不避,反而扬起脸,直挺挺迎上去。这一下扇实了,够我的脸肿上两天不能见人。我不怕,他敢打,我就敢顶着这张脸去上朝,到时候看谁倒霉。
    然而那只手在距离我的脸颊不过毫厘之时,硬生生停住了。
    卫明喘着粗气,仿佛怒意在喉口周身积攒,他发泄不得,只能靠呼吸一点一点遣散出去。我挑衅地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我,那只定在我旁边的手缓缓成拳,像要收回,却猛地砸在木桶之上。
    大内御用的木桶霎时裂了,要不是钢圈圈着,只怕早已碎成两半。
    卫明起身跨出木桶,扯了一旁的袍子披在身上,朝矮榻走去。
    热水顺着木桶的缝隙迅速流出,漫延一地。我的身子赤条条露了出来,有一点冷。我叫卫明,卫明不应,再叫,还是不应。我知道他是彻底被我激怒了,可他的气量恁的狭小,我不过说句玩笑话,有什么可生气?气便罢了,何苦打坏我的浴桶,没了浴桶,我拿什么泡澡呢?
    我也生气。
    我裹着袍子回卧榻上,打定主意,明天抄家,第一个抄卫明的家,变卖他府中那些绝版的兵书,给我修个温泉池子。我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中途醒来,卧榻一侧暖洋洋,是我躺过的地方,另一侧冰冰凉,本该躺着卫明,他却还在跟我置气。我叹了一声,抱着被子,起身下床。内间地上全是水,水蜿蜒至矮榻边,卫明就睡在那里。我把被子搭在他身上,掀开被子一角,虫儿似的钻进去,窝在卫明怀中,探出个头。我以为卫明睡熟了,第二天醒来,怕是要吓一跳,谁知过了一会儿,坚硬的手臂搂过来,将我紧紧拥在了怀里。
    第二天我醒过来,枕边没人。
    卫明多年来从未伴我一觉到天明,我对流言蜚语无所谓,坦荡得很,他却很是将传言听进耳中,记在心上。外面说他奸佞惑主,他每每因此不肯进宫,哪怕不得已来了,陪我睡一晚上,第二天也得天不亮就走,仿佛这就表明他是被迫的,根本不想跟我睡。他走得早极了,我曾打趣不知宫里运泔水粪便的车跟他哪个最先出宫门,他气得要死,下次照旧。我也懒得劝他,反正他干爽了我,愿几时走几时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依稀记得睡前去了内间矮榻,醒时却趴在龙床上。棉被掖着四角,睡得我暖洋洋,还有点热。床前垂着厚重的布幔遮光,我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撩了撩,一丝刺眼的光漏了进来,而后外面守着的太监恭敬道:“陛下起了?”
    我“嗯”了一声,问:“几时了?”
    “回陛下, 巳时三刻了。”
    怪不得日光如此亮,我一觉好睡,又睡到了自然醒。
    我一早便明白,比起圣主明君,一代昏君更适合我。反正每个皇帝这辈子最惦记的不过是青史留名,骂名也是名,我心大,不嫌弃。我做昏君做得兢兢业业,十七岁坐稳江山之后便没上过朝,有时候心情好,用过早膳还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我撩开布幔,宣布起床。宫人们鱼贯而入,我赤着脚往外面走,宫女太监跟在身边,为我穿鞋更衣漱口。路过外间书桌时我瞥了一眼桌上,将军果然深情厚谊,那个装着太傅下落的小竹筒不见了。坐在镜前,我的近身大太监,也是这宫里的太监总管章枣捧着参汤在我身边,叫我早起之后喝一碗。我喝了,暖和和的参汤从喉咙直直地淌下去,唤醒空了一夜的脾胃,我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说:“朕饿了,早膳吃什么?”
    章枣便把御膳房今儿备下的早膳报了一遍,说得口齿伶俐不打磕巴,唱词似的。虽说是早膳,连上清粥点心也有三十几道,我点点头,满意极了:“甚好,端上来吧。”
    于是三十几道早膳摆了满满一桌,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指挥章枣给我盛粥夹菜。
    御膳房有规矩,每天菜式不能重样,且我要是多吃了哪道菜几口,往后好些天,这道菜就不上桌了。这既是要避免为君者太过放肆,又是怕被刺客钻了空子,往我喜欢的那道菜里下毒。本朝前几任皇帝都恪守这条规矩,到我这里,规矩给改了。
    我都当上皇帝了,还不能多吃几口自己喜欢的,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就算碰上刺客下毒,碰巧吃死了,我也认!
    只是一个人吃饭实在冷清,偌大殿里站满了宫女太监,谁都不出声,唯有我一个人静静地吃,碗里的吃完了,叫章枣再给我夹。那一句“粳米粥”远远地传出去,碰到大殿的柱子弹回来,孤零零惨兮兮,带回音。
    很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个人陪我用早膳,可是找不着。
    很多年了。
    我虽立志成为一代昏君,却不想成为亡国昏君,故而该干的事还是得干。用过早膳,我溜达去书房批阅奏折。昨儿我偷了会儿懒,今天新的加旧的,那奏折在案上摞了半人高。我批了半晌,眼累心烦,便叫章枣给我念。章枣进宫前上过几天私塾,识得几个字。且他阉割时已近成年,不似寻常阉人声音尖厉。他的声音不娘,比少年多三分沉稳,又不至于粗糙,我老觉得像在哪儿听过。在哪儿呢?我想了大半年,有天对着卫明的脸想起来了。
    “像太傅。”我说。
    就为这三个字,卫明跟我置气,足足两个月没进宫,不见我。满朝为之欣喜若狂,以为我俩终于掰了。
    俩月以后,我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将军府的内院封了一整天,我是竖着进去,横着被卫明抱回宫的。
    章枣一封一封奏折地念,我手里摆弄着一串沉香珠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正念到刑部请旨,蓝氏谋逆一案逃犯一十三人已悉数捉拿,审问完毕,想跟我要个准话,这一十三人该杀,该徙,还是遵照旧判。我沉吟半晌,沉香珠子往旁边一放,伸手道:“拿来朕看。”
    本朝只有一个蓝氏,是先皇后母族,即我外公他们家。蓝氏一门三公,权势滔天,我爹刚即位的时候地位不稳,还是靠与蓝氏嫡女联姻才获得蓝氏鼎力相助,坐稳皇位。我爹一直以此为奇耻大辱,终此一生都在努力除掉蓝氏,却未能成功。后来我即位,虽卫明掌军权,殷阁老统率文臣,然而朝中诸事,若没有我外公的同意,还是做不成。
    我夺回大权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以谋逆之罪将蓝氏一族下狱。
    蓝氏是不会谋逆的,我已经是皇帝了,他们只需好好扶植我便能永保富贵。何况外公虽恋权,忠君爱民的念头却是根深蒂固的,否则卫明与殷阁老的诸多举措根本不可能顺利实施。然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我要踏踏实实做昏君,就不能给自己身边留这么一只大老虎。
    哪怕是我的母族也不行。
    谋逆一案审了七七四十九天,外公在收监次日暴病而亡,我的几位舅舅或自尽或耐不住用刑,相继离世。四十九天后,谋逆之罪证实,蓝氏一族男丁十四岁以上悉数斩首,十四岁以下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所有女眷没入娼籍,蓝氏一族就此覆灭。
    此事之前,朝野上下只当我是个唯唯诺诺的少年皇帝,靠嫡子身份与卫明等人的支持登上皇位,实则毫无手段,更遑论坐稳皇位;此事之后,再无人敢轻视于我,我金口玉言,一言一行具是至高王权,这个皇位,我坐稳了。
    我看着眼前的奏折。蓝氏谋逆一案距今已三年,当年有蓝氏旁支一十七人仓皇出逃,如今被刑部抓了回来。这一十七人到如今活着十三个,皆为男丁,最大的那个二十三岁,最小的那个十一岁。因是我的母族,且已时隔三年,刑部不知怎么处置,故而向我请旨,讨个旨意。我想了想,提起毛笔沾了朱砂,御笔朱批,在奏折上写了个“斩”字。
    省事,方便,反正我杀了那么多,来日下到阿鼻地狱,不多这几人向我索命。
    我把奏折丢进批过的那一摞里,扬一扬下巴,示意章枣继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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