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子末推开他,“那我就去!”
枫溪寨离焕河城不远,骑马从小路穿过枫林和田野需要半个多时辰,过了山涧就是城郊,走不到五里地即是南城门。
缚刀凌要去城里交工,他在锻冶坊当铸造师,平时教教坊中伙计打铁器,刀族人以铸刀为最,但在一些兵戈剑戟之类的打造上也有过人之处,缚刀凌很有天份,在焕河城已经小有名气,锻冶坊有人订做刀具,都由他作出图谱。
“你还挺能画的啊?”柯子末看着图纸,稀奇道,“我都看不懂呢,锻冶坊的人能看懂吗?”
缚刀凌把他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扯扯缰绳。
“外行的确看不懂,不过祖传的东西我也不能私自外传,”他想了想,叹口气,“我会做的东西那么多,可是他们只看重铸刀,这不算什么好事。”
日过正午,天气忽然冷了许多,城中有些萧条,想来贩运冬货的行商都已出境,连带着生意也少多了。
柯子末跟着缚刀凌去锻冶坊,没想到这次订做刀具的主顾也在,坊主代为引见。
“缚先生,这位是沈惠沈大人。”
柯子末装作不认识,自己站在一边听着。缚刀凌明显对主顾是谁不感兴趣,闻言只是淡淡道:“幸会。”
沈惠年过不惑,面容坚毅,笑起来倒是颇为和蔼,“久闻缚先生大名,幸会。”
柯子末隐约觉得他的名字耳熟,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人不就是焕河城知府么!
缚刀凌还是没什么表示,他要等锻冶坊的其他铸造师看过图谱之后确认无疑、可以着手锻造之后才能走,对于沈惠,他虽然有点意外,倒也不在意,“不敢当。”
柯子末想,这位知府似乎是个好脾气的?
沈惠当然没有任何不愉,继续道:“我十分钦佩刀族的铸刀之法,听说那些不世出的名刀都出自其手,一直想亲眼看看,如今见到缚先生,可算是稍偿夙愿。”
缚刀凌微微蹙眉,“承蒙缪赞,虽然刀族祖上精于冶炼,但现在的族人大都种地为生,靠天吃饭,我所学只是皮毛,真正的铸造之术已经失传了。”
柯子末听出二人言辞间的弦外之音,直觉不妥。这时坊主刚好来解围,说刀具就要开始锻造,沈惠和缚刀凌都可以离开了。
沈惠诚恳地笑道:“缚先生往后若有什么事遇到难处,尽可以来找我帮忙。”
缚刀凌木着脸,“告辞。”
“……”
说罢牵着柯子末的手大摇大摆地出门,离了锻冶坊,在路上闲逛。
刀族人向来是我行我素的,边境的子民大都勇悍,刀族尤其天不怕地不怕,是谁那么有野心想踢铁板呢?
柯子末细细回想有关于沈惠的一切消息,这位大人行事沉稳老练,待在焕河城十余年一直兢兢业业,虽说在政绩上没什么建树,但贵在风平浪静,他如果想让刀族为他铸一把刀,何必非要等缚刀凌出来做工这个时机?
“哎,等等,”他拉住缚刀凌,“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听到沈惠的事情?”
缚刀凌无奈,揉揉他的头发,“肉末儿,你应该多关心下你相公我,还有咱俩成亲的事。”
“……”
柯子末没好气道:“敢情你成天净想这个,现在要入冬了,不是春天!”
缚刀凌特别理所当然道:“跟我在一起,四季如春,如沐春风!”
入夜,缚狐狸带着喂饱的肉末儿骑马回家。
柯子末抱着他的刀翻来覆去地看,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拿起来。
刀刃修长,轻薄,锋利,暗光流转,刀柄冰凉,沉甸甸的,握在手中自有一股凛然的气魄。
“你什么时候铸的?”
缚刀凌看了那把刀一眼,“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无事可做,只好专心铸刀。”
柯子末小小地惭愧了一把,“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这刀用着顺手就一直没换。”
柯子末发现刀柄上刻了一只蹲着的狐狸,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团子。
“这是什么?”
缚刀凌低头,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猜?”
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柯子末耳朵痒痒的,他不由地稍稍偏头,余光里掠过一道黑影。
有人跟踪?!
柯子末惊诧,扭头要跟缚刀凌说,谁知道这狐狸脸凑那么近!
“有……唔!”
黑灯瞎火的,不占便宜太可惜了,管他是人是鬼呢,对吧?
缚刀凌亲够了,舔舔嘴唇,轻声道:“不用管,回去再说。”
柯子末已经气得不想跟他废话,闭眼装死,头顶都在冒烟。
缚刀凌笑笑,亲昵地蹭蹭他的脸,催马快走。
枫溪寨的夜晚总是很安宁,小孩子们早早回家睡觉,农闲时男人家偶尔会在族里的锻造房待到深夜,打造农具或者铸两把刀剑,毕竟祖宗的东西不能都还回去,祖宗也是有脾气的。
两人牵着马,经过小酒馆,三个叔伯长辈正在闲聊,见到他们便招呼道:“哟,从城里回来?”
缚刀凌笑道:“是呀方叔,我们走的官道,有点晚。”
另一位长辈抽着烟杆,扫了眼他们的马,问道:“叶子沟那段还是那么不好走?看你这马蹄子上的泥。”
叶子沟是官道上里山涧不远的地方,地势低凹容易积水,下过雨之后至少有半个月都非常泥泞,也是离小路比较远的一段路。
缚刀凌看了看,挠挠头,“这我倒没注意,怎么这么多泥?”
柯子末道:“那么黑你能看见什么?能找着路都不错了。”
叔伯都笑,方叔道:“柯小子往后还读书不?能不能考个、考个什么来着?”
旁边人道:“状元。”
“对,考个状元回来?”
柯子末笑笑,“说不定呢,我要是中了榜,回来一定给您红包。”
聊了几句,他们别过长辈们,回缚宅。
柯子末敛容,“你故意走官道,为什么?”
缚刀凌坦然道:“有血腥味,但是没活气,我临时绕开了。”
柯子末皱眉,这片山林走兽不多,不会有人打猎,难道又死人了?
“是什么人跟踪我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缚刀凌点点头,“最近这段日子只要我进城就有人跟踪,我知道应该是沈惠的人。”
柯子末讶异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缚刀凌稍稍正经些,“沈惠年底就要被调任了,他一没政绩二没门路,据说要降官阶,焕河城不是还有苍冉总兵么,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沈惠说不定能保住官位。”
“怎么搭关系?”
缚刀凌冷笑一声,“要是能弄到刀族铸造秘术,让苍冉军的兵械更精良,总兵自然乐得卖他个人情,要是沈惠失败,他也没什么损失不是?苍冉郡是边境,焕河城又天高皇帝远的,出几个悬案死几个人,有谁在意?”
这狐狸原来什么都知道!柯子末忿忿,“我还以为……”
“我不傻,媳妇儿,”缚狐狸那尾巴摇上了,睁大眼睛,“我可聪明了,你看沈惠一直想找机会陷害我,我都没上当呢。”
柯子末无语。
“你看你相公我这么聪明,晚上要不要给你搂着睡?”缚狐狸再睁大眼睛。
“……打地铺。”
缚刀凌又一次泫然欲泣,“……人家不要!”
“滚。”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实在是忙,拖了这么久,太不好意思,亲们不要放弃我啊TAT
☆、柯子末(六)
第二天,果然不出所料,枫溪寨外又发现一具尸体,死的还是刀族人,而且是外出做工返乡的年轻后辈,叫周胡铭,他还未成家,但已经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家里也是有兄弟几个。
在场的众人脸色凝重,族长和几位长辈互相对视,仍旧去商讨对策。
柯子末道:“如果是沈惠陷害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族长?”
缚刀凌懒洋洋道:“我阿爸?没用的,我们不可能跟沈惠撕破脸,还有不到两个月调令就下来,你把他逼急了,万一他在总兵跟前说点什么不利刀族的话,到时候苍冉军来威胁你,可没地方哭去。”
柯子末叹口气,“我不想看见族人不明不白地死,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缚刀凌沉默了片刻,“我也在想办法,但是沈惠毕竟还是知府,焕河地界他说了算。”
刀族已经报了官,但是迟迟得不到答复。
想必族长也有所察觉,这场人命官司里,背后的真凶另有图谋。
事情变得很棘手。
一切都是猜测,就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没有真凭实据,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要是实在不行,”缚刀凌无所谓道,“我上门去找他。”
柯子末扶额,“找他作甚?”
缚刀凌不吭声。
“你还想找他拼命不成!”柯子末毫不客气地指责,“少拿这种腔调来应付我,你是从小到大都比我聪明没错,但不要忘了、忘了……我想说的是什么来着?”
缚刀凌扑过去把人搂住,“媳妇儿你逗我玩!士可杀不可逗!”
“滚——”
族长的脸色很难看,身为缚刀凌的阿爸,他并没有多苛责自己的长子,他痛心的是刀族受人觊觎之时,他却没能力保护族人,而要让一个年轻人来承担责任。
族中长辈们围坐一堂,缚刀凌站在中间,微微垂着头。
柯子末不安地攥住他的袖子,男人默默地握住自家肉末儿的手。
一位胡子老长的长辈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们一眼,喉咙里哼了哼,“缚刀凌,你可有对策?”
缚刀凌沉默不语。
周胡铭死了之后,焕河城衙门受理了命案,也终于有了回音,然而没等捕头进寨子,就说在凶杀的地方捡到一把刀,那把刀和缚刀凌的一模一样。
除了刀柄处没有他自己刻的图案。
捕头于是认定缚刀凌是嫌犯,可也没有实打实的证物,只不过这其中弯弯绕绕很难解释清楚。
首先,这把刀是不是缚刀凌铸的,除了他和凶手,没人知道,刀上没有任何标记,既不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