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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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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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老伯常坐在那个躺椅上,旁边的小收音机唱着戏,手里端个小陶壶,听说里边泡的是龙井茶。

  弟弟考上了县中就在学校吃住,我没事干了,到城市来帮我娘。娘去收捡破烂,我就拉着架子车,有个女人问:破烂,这姑娘是谁?我反感着那些人叫娘是破烂,我告诉娘:谁要叫你破烂就不要搭理!可娘并不在乎,倒还乐意有人喊破烂了,那就是有人让她去家收取破烂。人家从不会让她进门,而是把破烂拿出来,看着她包扎了过秤,检查秤准不准,却还在说:是你女儿呀,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呢?便再拿出她女儿的旧衣服给我,问我会不会做饭,如果会,可以来她家当保姆。

  我不喜欢那女的,当然不会去她家当保姆,那些旧衣服我还是穿了,尤其那件小西服竟是那样合身。但娘让我在和她收捡破烂时不要穿:穿得那么好收捡不到破烂的。我生气就不去收捡破烂了,在出租屋给娘做饭,洗衣服。

  我已经是城市人了,我就要有城市人的形象,不再留辫子,把长发放下来,而且娘一走就烧一盆水洗头。老家的山路不平,走路习惯脚抬高,还有点外八字,城里的姑娘腿都细细的,稍微内八字,我就有意走小步,也是内八字,有时晚上睡觉还用带子把两条腿捆起来。我也学着说普通话。当我把娘一个月挣来的两千元拿出五百元汇给弟弟的时候,我私扣了一百元给我染了一绺黄头发。后来又买了高跟鞋,娘和我闹过一次,闹过了她又抱着我哭,说女儿大了,女要富养哩,第二天还主动给我买了一条裤子。我不再恨娘,晚上给娘洗了脚剪趾甲,在心里第一次下定决心:我也要去挣钱,能挣多少是多少,即便不能让娘过上好日子,也要减轻娘的负担。

  我去菜市场买菜,菜摊上总有买菜的人要把白菜包菜剥下老叶子,卖菜的大娘照看不及,我就数落剥老叶子的人,大娘说我好,天黑时将那些被剥下的老叶子全给了我。有一个男人几天来老在菜市场转悠,对大娘说你闺女水灵呀!大娘说这不是我闺女,那人就问我家情况,末了说你想不想挣大钱?我当然想的,问挣什么钱,如果是娱乐场所那我是不去的。他说去他们公司,每月工资可以拿到三千。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么,我说我去,他就让第二天到喜来登酒店报到。我把这事并没有告诉娘,我要挣到一笔钱了让她大吃一惊。第二天,娘出门去收捡破烂了,我就在出租屋精心打扮自己,换上了那件小西服,新裤子,穿上了高跟鞋,就去了喜来登酒店。在酒店里,我才知道了招聘我的那男的姓王,是公司推销部的部长,我就叫他王总。王总把我带进一个房间,那里已经有了五个女孩,我应该是比她们都漂亮,她们都是随打工的父母来到城市的,问我哪儿人,我说家在南郊,她们稀罕我的高跟鞋,我让她们试穿,她们不是脚太大就是脚太胖,她们天生就不是城市人。

  这一个下午,我们都在酒店里洗了澡,王总给每人发了二百元,说是明日都烫个发吧,还发了一盒擦脸粉。我心想,以后上班也就在这么豪华的酒店吗?可到了晚上,王总却说兰州有个展销会,得连夜赶去参展。我问兰州在什么地方,去那儿多长时间?王总说兰州也是大城市,去四五天,展销会一完就回来了。要去四五天,我就不放心娘了,便在出发前给房东老伯打了个电话,出租大院里只有房东老伯那儿有个座机,我告诉他给我娘传话:我找到一份工作了,过几天把钱带回去。

  我们是夜里搭乘了一辆客运车,车里人多特别挤,又颠簸得厉害,我不知道这是经过了哪里又到了哪里,先还趴在车窗往外看,夜幕下起伏绵延的群山,山下这儿一簇那儿一堆黑乎乎的村庄和村庄里还亮着的灯光,后来就昏昏沉沉睡去。当第二天中午车停了,我才醒过来,好像是一个县城或者镇子,迷迷瞪瞪又被领到一个小宾馆。住在小宾馆了,王总并不让我们出房间,说是这里治安不好,又人生地不熟,就别乱跑,买了盒饭让我们吃。到了晚上,又让上车,这次竟然是辆小车,但上车的只有我和王总,车里还有一个男的,我不认识。那男的极其和气,还买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让我吃喝,我很快就在车上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问:咋还没到?回答着:快了快了。又头沉得想睡。我那时还不好意思地说这多的瞌睡呀!现在才明白,他们让我喝的饮料里一定放了什么药。到了傍晚,我终于下了车,腿都肿了,头晕得厉害,就这样来到了这个村子。

  * *

  黑亮爹把又一个石女人像放在了硷畔沿上,我脚脖子上的铁链被取掉,但窑门依然是锁上的,狗就卧在那里。黑家的狗原本是个游狗,它除了打盹外,醒来就不安静,撵鸡,也撵老鼠,而且一听到村里什么地方有一声哟哟声,那是谁家的小孩又拉屎了叫狗来吃,它立即翻身跑去,半天不见踪影。黑亮爹骂过它几次,它改不了本性,就把一条铁链一头拴在石女人像上,一头挂在窑门上,然后给狗也系了绳,绳很长,绳环套在铁丝上,它可以在硷畔上来回活动,却再也不能离开。

  当初给我使用的办法现在给了狗,我有些幸灾乐祸,给狗做鬼脸,说:我没自由你也没自由了!它报复我,我在窗台趴着的时候,它偏到窗根下,奓了腿撒尿。狗尿的味道难闻,黑亮就专门痛打过它一次。

  黑亮仍是十天八天去镇上县上进货,回来给我买一兜白蒸馍,有一次竟还是买了个猪肘子,我以为这是要做一顿红烧肉或包饺子呀,黑亮爹却是把肉煮了切碎,做了臊子,装进一个瓷罐里,让黑亮把瓷罐放到我的窑里,叮咛吃荞面饸饹或是吃炖土豆粉条了,挖一勺放在碗里。而那根大骨头扔给了狗,说:你要尽职哩!狗就整天啃那骨头,骨头上没有肉,差不多成了黑木棒,它还在啃。

  到了二百零五天的傍晚,黑亮去了老老爷窑里,瞎子又在推着石磨磨苞谷,我在窑壁上刻了道儿,黑亮回来了,拿着一张纸往墙上贴。纸上只写了一个墨笔字:。我认不得,数了数,竟然是六十四笔画。就问:贴这样的字干啥?黑亮见我请教他,一下子得意张狂了,说:能有六十四笔画的字,我们这儿人厉害吧?你没见过吧,不知道这字怎么读吧?便盘脚搭手地坐在炕沿上介绍这个字读波阳音,专指一种面食,就是那种宽面片子。这个字可能是秦朝统一文字前就有了,文字统一后这里还在使用,一直就用到了现在。老老爷每年都要写好多张这样的字送给村里人,老老爷解释这个字里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有车有牲口有心灵有言论,还有好风光去旅游,把这个字挂在家里,这个家就幸福了。
  黑亮正说得起劲,我插了一句:我幸福?!

  黑亮一下子拙了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只要配合,这些你都会有的。

  我说:啥是配合,刽子手杀犯人了,让犯人乖乖伸长脖子?!

  黑亮还没有回过嘴,硷畔入口响着了脚步声,卧在窑门口的狗呼哧跳起来,绳环在铁丝上唰地一响,它已经站在井台边汪汪大叫,声如打雷。来的人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棍,抡着就打。黑亮爹从他的窑里出来,说:哎,哎,你认不得村长啦?!村长还抡了一下棍,打得狗吱唔吱唔叫,说:我今天没披衣服,就咬我?村长身后还有一人,说:是咬我哩,我穿得烂。那人是穿得烂,见黑亮爹从窑里往外拿凳子,忙去帮了拿给村长,村长坐了,问:黑亮呢?黑亮爹捡着从磨盘上蹦过来的一颗苞谷,说:黑亮黑亮,村长来啦!要把苞谷扔到磨盘上去,又担心扔不准,丢在嘴里嚼起来,又说:找黑亮有事?村长说:我得操全村的心么,你家的日子现在是回全了,园笼还烂着呀。黑亮爹就问那个烂衣服的人:园笼你出啥事啦?园笼说:黑亮来了,让村长说。黑亮爹抬头说:你也不套驴?瞎子推着石磨,满头的汗明晃晃的,应着:犁了三天地,让歇着。黑亮爹把手巾扔过去,恰好扔在瞎子的磨棍上,黑亮,黑亮,他又朝我的窑里喊了一声,一群乌鸦开始落到白皮松上。

  黑亮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出去了,村长在给黑亮说话,园笼就双手合掌,不停地说:兄弟,兄弟。原来是村长接到消息,镇上又有了一个女的,他看着园笼可怜,想给园笼办成这个事,镇上那边催得紧,要连夜去领人,这就得黑亮开手扶拖拉机去一趟。黑亮有些为难,说这么晚了,手扶拖拉机上又没有夜灯,路不好走呀。村长说:有多难走,我有手电哩,这你得去,你不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园笼就拿出一卷钱给黑亮,黑亮不收。黑亮爹就说:黑亮你去。黑亮说:那我跑一趟。和村长去收拾起手扶拖拉机。黑亮爹在问园笼:花了多少钱?园笼说:两万。黑亮爹说:不贵么。园笼说:说是一个眼睛不好。园笼便把钱又往黑亮爹怀里塞,还看了一下村长,声小下来:我给黑亮一千,你也别嫌少,我也就两万六千元,给村长了五千,只剩下这一千了。黑亮爹说:你别这样,要不黑亮就不去了。手扶拖拉机发动了很久才发动起来,村长在说:黑亮,你有啥好衣服,借给园笼。园笼说:我这衣服行么。村长说:行个屁,你不怕丢人我还顾脸面哩!你回去拿些绳去。园笼说:拿绳?村长说:不拿绳绑着,人要跑了,咱两个能追上?拿了绳你就在村口等着。园笼哦哦地从硷畔跑下去了,黑亮爹却把黑亮叫到一边,叽叽咕咕了一阵,黑亮就回窑里来。

  黑亮在窑里取了一件他的衣服,我说:又去拐卖人呀?他说:这是去买。我说:就是你们买,才有人在拐在卖!你害人吧,你害了我还要再害别人!他说:这是帮园笼,你不知道园笼多可怜。你有红吗?他向我讨红。他说他们这里辟邪是要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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