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布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等你们杀了日本,让日本回头再杀了我,这事就算完了!〃
孙屎根这时倒吃了一惊:
〃我们杀日本,怎么日本会杀你?〃
这时小冯插了话。本来在许布袋面前他不敢说话,现在看孙屎根回来,他又敢说话了。他说:
〃许大爷怕咱们杀了日本人,日本人找他要人杀了他!〃
孙屎根这时笑了,说:
〃大爷放心,我们不杀日本人!〃
许布袋问:
〃明天的仗你们不打了?〃
孙屎根说:
〃仗还是要打,但我们不杀他,我们要活捉!〃
许布袋说:
〃那还不是一样!〃
孙屎根说:
〃不一样。我们在咱村把日本人杀了,日本人也许会找你的事,但我们活捉他们,日本人就会找八路军,不会找你!〃
许布袋一听这话,才略略放心,说:
〃那你们可别杀人家!〃
这才摸出烟袋吸烟。
这时孙荆氏已经做了几碗葱花绿豆疙瘩面条,端上来让喝。许布袋没喝。孙屎根和 小冯一人喝了一碗,就出门走了,到村边毛豆地去隐蔽。路上孙屎根问:
〃那事你跟小得说了没有?〃
小冯说:
〃说了。〃
孙屎根问:
〃他干吗?〃
小冯说:
〃一开始不干,后来我给他十块钱联合票,他才答应干了。〃
孙屎根一笑。两人就钻到了毛豆地。这时毛豆地有个战士叫王老五的说:
〃队长,老趴在这里,胳膊腿不能动,憋球死了!〃
孙屎根说:
〃现在日本还没来,你动一动吧!〃
战士们才敢动胳膊腿。
这时又有一个战士说:
〃队长,老趴这冷死了,让抽袋烟吧!〃
孙屎根说:
〃烟不能抽,别暴露目标,谁带着酒,喝口酒吧!〃
带酒的战士将酒传过来,大家轮流喝了口酒。
五更天了,村里的鸡都叫了。接着村里响起几声狗叫。这时李家大院墙头上,翻进一个人来。给李家喂牲口的老贾,正对着墙根撒尿,半睡不醒的,突然见墙头跳下一个人,吓得尿也不撒了,拔腿就跑,边跑边喊:
〃有贼了,有贼了!〃
那贼上前抓住他,接着一把盒子抵住了他的胸口:
〃不准叫,再叫崩了你!〃
老贾马上就不叫了,刚才没撒完的尿,一下都撒到了裤里。但他的喊声已经惊动了睡觉的人,从各屋跑出一些人,李文武也披衣服起来了。那贼也不跑。等点着灯笼一照,原来是李小武的护兵班长老吴。李文武吃了一惊:
〃吴班长,黑更半夜的,你这是干吗?〃
吴班长说:
〃老掌柜,咱们屋里说话。〃
李文武就让吴班长进了屋,伙计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剩下老贾一个人在那里嘟囔:
〃就这一条裤子,尿湿了,拿什么换哪!〃
已故副村长路黑小家,这时也闪进一个人。由于路家没有头门,那人直接就到了窗下。接着轻轻拍了三下窗户。里边睡觉的老太太倒没害怕,因为儿子路小秃当着土匪,黑更半夜回来是常事。就点着灯,给开了门。进来的是识字小土匪,路小秃他娘说:
〃我的儿,天都快明了,你还来干吗!〃
识字小土匪背着一口袋面,笑嘻嘻地说:
〃大娘,当家的听说你把白面交了,又让我送回来一些!〃
老太太说:
〃我给你烧碗热汤吧!〃
识字小土匪经常代替路小秃到家里来,与老太太已经混熟了,老太太见他聪明伶俐,也很喜欢他,所以他来了也不拘束,说:
〃那就烧一碗吧,多放些辣子。半夜有些冷,你摸摸我的手!〃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手,果然冷凉。等热汤烧出来,识字小土匪捧着就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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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上了三竿,孙毛旦领着五个日本人,赶着一辆马车到村里拉面来了。
孙毛旦当警备队已经两年了。两年之前,孙毛旦仍在村里当副村长。前年五月,城里的日本人和警备队开汽车到村里来过一次。村里杀了一口猪,杀了几只鸡,在街里支起大锅做饭给他们吃。在吃饭过程中,孙毛旦与警备队队长塌鼻子勾上了。孙毛旦见塌鼻子浑身披挂、手执一根胶皮马鞭,十分羡慕;塌鼻子见孙毛旦做事痛快,说话十分有趣,也很喜欢。最后话说透了,原来塌鼻子是郭村财主郭老庆的儿子,孙毛旦小时候到郭村串亲,两人还在一起打过洋片,更觉得亲密。两人饭吃到一半,就一块跑到地里打兔子去了。当天日本人和警备队走了以后,两人也没断联系。塌鼻子带几个警备队员又 到村里来过两次,孙毛旦每次到县城去,就去找塌鼻子玩。后来塌鼻子约孙毛旦索性离开村子,到警备队去当小队长,孙毛旦也觉得在村里当一个村副没有什么意思,整天就是支差,就跑到城里当警备队去了。这时孙家老掌柜孙老元已故去了十来年,家中无老人,他就是老大,许布袋是一个干亲,也不好管他,于是就由他去当警备队。倒是孙毛旦的老婆夜里哭过一回:
〃你这一给日本人干事,不成了日本人么?〃
孙毛旦问她:
〃日本人不好么?〃
老婆说:
〃日本人不好,占了中国!〃
孙毛旦上去踢了她一脚:
〃日本人不好,上次日本人发糖,你还抢着吃!〃
又说:
〃我这是出来混事,塌鼻子说了,中国早晚是日本人的天下,等我将来当了县长,才有你的福享呢!〃
孙毛旦到城里当了警备队小队长以后,住在塌鼻子房间隔壁。整天的事情也就是带兵站岗放哨,下乡催粮派款;闲时跟着塌鼻子逛逛街,下下馆子,到底比在村里当副村长自在。警备队与日本人分开住,关起门来,塌鼻子就是皇帝,孙毛旦跟着他自然不会吃亏。只是当了小队长没有短枪,出门得像队员一样背条长枪,让孙毛旦觉得丢面子。 所以每当他从城里回村子时,都向塌鼻子借个短枪挎挎。塌鼻子只要自己没有急事,都是一笑,把枪借给他。上次他回来催粮,向塌鼻子借了一回,塌鼻子给了他;今天他领着五个日本人来拉粮,又向塌鼻子借了一回,塌鼻子又借给了他。五个日本人中,有一个是老兵,来中国年头长些,会疙里疙瘩说几句中国话,还能与孙毛旦对上话。在城里,一个警备队的人,如果能与日本人交上朋友,算是面子大的。现在孙毛旦与五个日本人在一起,想与哪个日本人说话,就与哪个日本人说话。那个老日本兵还给他当翻译,让他很高兴。于是路上不停地与日本人说话。日本人也不恼,与他有说有笑的。孙毛旦 分别问人家来中国几年了,习惯不习惯;没当兵之前,在日本都干啥;娶老婆没有,有几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日本有这种马车没有;日本炸油条吗?等等。孙毛旦的感觉是这样,与日本人相处,你只要讲信用,不先惹事,日本人还是挺和善的。你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弹弹他的钢盔,他都不恼;就怕跟人家别扭着来,像中央军、八路军那样,几个毛人,动不动还想摸摸人家的胡须,就把人家惹恼了。日本人一恼,不是闹着玩的。孙毛旦自到了警备队,当着小队长,没和日本人红过一次脸。见了日本人,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他都很尊重。日本人见他也很和气,总是说:
〃你的好好的,你的好好的!〃
一次,孙毛旦和警备队长塌鼻子在城里下馆子,和几个日本兵在饭馆相遇。饭馆老板见来了日本人,就将塌鼻子孙毛旦冷落了,先忙着给日本人上菜。塌鼻子见饭馆老板这么势利,跳起来就给了饭馆老板一巴掌:
〃×你妈,见了日本人,忘了你爹了?你这饭馆还想办不想办了?〃
饭馆老板捂着脸不敢说话。这时一个日本兵火了,站起来脱掉衣服,要与塌鼻子摔跤。如果搁在平时,孙毛旦非伙同塌鼻子把饭馆砸了不可,但现在是日本人的事,孙毛旦忙跳到中间,把日本人和塌鼻子劝开了,拉塌鼻子走出了饭馆。塌鼻子挣着身子说:
〃鸡巴日本人太霸道,惹恼了爷,打死他几个,我就投八路军了!〃
孙毛旦说:
〃算了,因为一顿饭,何必生气!〃
就把塌鼻子劝回了军营。事后孙毛旦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比塌鼻子会混事;将来日本坐了天下,他前途肯定比塌鼻子大,别看他现在当着队长。今天他又领日本人来拉面,肯定给日本人又留下一个好印象。想到这里,孙毛旦很高兴,坐在马车辕上,唱起了小曲。这时日头渐渐上来了,马在土路上〃得得〃地跑,每个人头上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那个日本老兵掏出一包烟,请大家抽。大家抽着烟,看着路两旁的庄稼地,倒也怡 然自得。一个长着娃娃脸的日本兵,从口袋掏出一个中国弹弓,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小石子,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玩。可他弹弓打得很不熟,惊起一阵阵麻雀,不见打下来一个。大家都笑他。他也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这时孙毛旦拿过弹弓,从娃娃脸兵口袋里摸出一个石子,搭上弹弓,瞄瞄准,一弹弓打出去,麻雀就掉下一个。日本兵都欢呼,拍孙毛旦肩膀:
〃你的这个!〃
向他伸大拇指。
孙毛旦不好意思地说:
〃咱自小玩这个,这也是碰巧。太君刚学,打得也不错!〃
一路玩着,就到了村里。村长许布袋迎出来。孙毛旦见许布袋脸色不好,垂头丧气的,眼圈熬得稀烂,以为白面没收齐,便问:
〃怎么了布袋,白面没收齐吗?〃
许布袋说:
〃白面倒收齐了!〃
孙毛旦松了一口气,说:
〃那看你眼圈烂的!〃
这时许布袋生了气:
〃还不是你这白面闹的!〃
孙毛旦笑着说:
〃下次派到别的村就是了,不都是中国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