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楼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看着三人,看着他们脸上不加掩饰的真挚情感,脑中逐渐清明,双眼也开始酸涩刺痛。他想逼回泪意,却舍不得闭上双眼,怕再睁开,眼前一切都将成为虚幻。
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流出。
离明楼最近的明镜,首先发现不对劲。“明楼,明楼?你怎么了?”
然后,另外两人也跟着发现了大哥的反常。
“大哥,”明台问得小心翼翼,“你还认得我们吗?”
“大哥,你……清醒了吗?”
明楼眨了眨眼,张了几次口,终于说出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我没事,我很好……”
声音飘忽无力,低沉沙哑,却让其他三人真正的松了口气。
“大哥,你刚刚的样子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们了。”
“别胡说,你大哥怎么会不认得我们!”
“大哥伤的是身上,你以为大哥伤到头了啊?!”
看着三人放松下来开始打趣,明楼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别想那么多,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是啊,能醒来,真的是太好了!
明楼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抹去明镜脸上的泪,终究是极度疲累,又无力地垂下,双眼也再次阖上,嘴唇蠕动几下,又沉沉睡去。所以,他不知道,大家强装出来的一点轻松氛围,被他最后一句话彻底打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餐厅里。
明镜阿诚明台,面对桌上的饭菜,谁也没有心思和胃口去吃。明楼的清醒固然让他们放心,但他昏迷中的模样却更让他们心痛。那一幕幕,仿佛电影,在他们脑海里不断回映,让他们想忘都忘不掉——
一时,他双眼紧闭,身体紧绷,紧抓住床单的双手青筋暴突,嘴里不停地喊着,明台,危险,明台,快走;
一时,他又突然瞪大双眼,眼里没有焦距,眼球上布满血丝,仿佛看到令他愤怒之极的景象;
一时,他浑身抽搐,不停挣扎,嘶吼着,住手,不准伤害大姐,大姐,你别管我;
一时,他突然安静下来,不动也不说话,脸上带着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容,眼泪却一串串滑落;
一时,他从低笑转为大笑,脸上却是一片的心如死灰;
一时,他又从笑变为哭,哭声中充满了哀痛和绝望。
明台,危险。明台,快走。
不准伤害大姐。大姐,你别管我。
对不起,阿诚。原谅我,阿诚。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不管是昏迷中还是清醒时,他担心挂念的,都是他的家人,他着急安慰的,还是他的家人,从来都没有他自己。
对外要在危机四伏中多方周旋,对内要成为家庭的精神支柱,坚毅的他唯有在昏迷不醒时才会无意识地流露出脆弱。不为自己,只为他一心想珍藏保护的家人。
三人对视,在彼此眼中,都看到肝肠寸断的心碎。
☆、情灭(二)
1941年元旦,上海,明公馆。
毕竟是特工身份,身体强健,加上子弹刻意避开了要害和筋骨,明楼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被扶着坐起身靠在床头休息了。
下午,明镜阿诚和明台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阿香迎上前把东西接过来。
“大少爷醒了没有?”明镜边脱下大衣边问。
马上过年了,趁着明楼午睡,她带着阿诚去了商场,顺便去苏医生那里再拿些伤药,又把吵着要过来的明台从黎叔那里接回来。
“还没呢,大少爷这觉睡得可香了!”
三四个小时还在睡??阿诚挑了下眉。
三人互看一眼,极有默契的来到书房,阿诚轻轻打开门。
果然,明楼并没有在睡,而是靠坐在床头,紧皱着眉头,闭眼想着什么想得出神,连他们回来都没发现。
明镜双眼酸涩,急忙离开,去帮忙阿香准备晚餐;
阿诚面无表情,也跟着出去,收拾带回来的药品绷带;
明台则哇哇叫着跑了过去:“大哥,你又不乖,又自己坐起来了!!”
睁眼看见明台,明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台,虽说知道你身份的人都死了,但你还是不能太大意,尽量不要出门才好。”
“大哥,”明台十分无奈,“你才刚好一点,就不要操心我的事了,苏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知道我需要静养你还让我操心!”明楼低沉着嗓音,“还是得尽快安排你转移才行。”
“我不要!!”明台大叫着跳起来,“马上要过年了,怎么也得让我过完年再走吧!!再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走啊??”
“可是……”
“没有可是。”阿诚推开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堆伤药,“我们跟大姐商量过了,现在明台安全无虞,撤离的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大姐也想再团一次年。”
“……”
看着大哥无语的样子,明台悄悄背过身去偷笑。
阿诚走到床边,放下东西,扶明楼靠在自己手臂上,再拿来几个厚实的软枕,垫到他背后,再轻轻把他扶回去靠着。
“咳,那……”明楼有点尴尬,故意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可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新政府那边,”阿诚面无表情的开口,声音很平板,语气也很平板,平板得让明楼心头直打鼓,“知道你受伤,周佛海特批你三个月的休假,交待你好好休养;76号暂时由我看管,没出什么乱子也没法出乱子;特高课新派了一个日本军官坐镇,他的底细我正在查,他没有对你我产生怀疑;孤狼和她的房间,包括录音机面粉厂,所有真真假假的证据线索我都清除干净了;军统和党组织都也都电令你静默。请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再一次的无语。
明台心里乐翻了天,从来都只有自己被大哥欺压的份儿,难得见到大哥说不出话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啊!阿诚哥还真有一套!他不说话,却拍了拍阿诚的肩,以示支持。
阿诚白了他一眼,手上持续做着换药的准备。
明楼看着阿诚的动作,心里却想着他平板的语气,嘴里则无意识地出声:“我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换药还是我自己来吧……”
阿诚停顿一下,没有理会他,继续做着准备。
明台悄悄吐了下舌,找个借口开溜。大哥没看到,他可是看得清楚,阿诚哥的脸色是有多黑!关上房门,又马上打开,“阿诚哥,轻点啊,大哥可是伤号!”
明楼一脸茫然。
看着大哥那茫然无辜的眼神,明台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哥那表情,哪里还像是能咬死人的眼镜毒蛇,根本就是想要抱抱的小狗狗嘛!他笑着关门离去。
书房里。
阿诚依然没有说话,手上则不停顿的拆绷带,上药,又重新缠上绷带。明楼身上总共四枪,左手臂,双腿,最后一枪竟然是……阿诚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阿诚,”明楼的声音依然困惑,“明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诚保持沉默,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等半天没等到回答,明楼终于把眼光拉回阿诚脸上,也才发现,阿诚的脸色不是普通的难看。
“阿诚,出什么事了?这种表情。谁惹你生气了?”
阿诚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做好收尾工作后,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和明楼对视。
“大哥精神挺好的。”阿诚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明楼一头雾水。
“还好。倒是你,脸色不……”明楼的话,第三次被打断。
“那好。我们该好好谈谈了。”阿诚的语气不愠不火。
审判大会,正式开始!!
门外。
刚关上门,明台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样马上消失不见。
在大哥面前他还能谈笑风生,可一离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大哥受伤昏迷不醒的画面,大哥沙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叫他快逃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从没这么怕过——怕大哥就这样永远离开他们。好几个晚上,他都看到大哥笑着对他告别,不等他有所回应就慢慢消失不见,每每让他惊叫着醒来,才发现原来是梦,也庆幸是梦。
明台用力摇摇头,把眼中湿意摇掉,振作起精神:大哥还活着,这就够了。
书房。
“那天在车站,是谁对桂姨开的最后一枪?”
“……不是明台吗?”
看明楼装傻,阿诚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提醒他:
“今天去接明台的时候,黎叔告诉我,9号那天他收到你的一份密电。”
“所以?”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为什么背着我发那样的电报??”
“没有为什么。”
“你!——”阿诚用力深呼吸几下,尽量保持平静,“那么,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来得那么快,其实是你放的消息?!”
“……”
“也就是说,那天即使没有桂姨挟持大姐,你也会伤在黎叔的枪口下!”阿诚想压下心中不断上涨的怒火,命令自己冷静,却发现太难,“换言之,那天你就没打算安然离开!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可以……”
“阿诚,”明楼冷静地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刚拆一颗炸弹又引来另一颗。我们也得需要有喘口气的时间。”
“……因此,你就拿自己当饵,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受伤而什么都不能做?!大哥,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这是洗清怀疑的唯一方法。我没有别的选择。”
阿诚气结:“你没有别的选择??好一个没有别的选择!这只是你的借口!!让你面对孤狼的难题时,向自己开枪的借口!!”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明楼轻轻打断阿诚的激动,“按照孤狼的话,亲手打死你或者大姐?我做不到。就算真做到了,你也明白,她不会放过我们,她一心想要我死。这种情况下,唯有我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愿,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