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临真想把一整碗蜜水全都给糊他脸上。
此时却突然听到有人一拍桌板,大声地嚷嚷起了什么“采花节”,又说今年的采花节将至,在那拍着胸脯要说书,给大家再讲一遍采花节的故事。唐临和萧子白本不想理会,孰料此话一出,整座客栈里的人都开始大声叫好,满脸狂热的神色,二人对视一眼,均觉得不同寻常,就悄悄地竖了耳朵静静去听,一听之下,却是大失所望。
什么“采花节”,只不过披着层高端大气的皮罢了,皮底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狐妖蝶女的故事。道是狐妖爱上了一个书生,蝶女偏来同她抢,二妖争一夫,谁也不肯相让,从天上一路打到地下,斗了个不可开交。书生又是个风流性子,既爱狐妖妩媚,又喜蝶女俏丽,想要兼收并蓄,二妖又不肯共侍一夫。
没有法子,这书生只得一人,也不能锯了两半去,二妖便求到云华帝君处,求帝君出一个主意。
那云华帝君据说是百花之主,大手一挥,便定下规矩来。道是三月初四时,让狐妖蝶女各自归家,一人采得一束花,编成只鲜花笼子,插在自家屋角,自会有蝴蝶飞上门。到时候哪家聚集的蝴蝶最多,那书生便归了哪家去。
唐临一听这比法就笑了,悄悄在萧子白耳旁说一句:“胜负已出。”萧子白点点头,二人接着往下听,果然内容不出所料。狐妖此战大败亏输,蝶女抱得书生归,待说到此处,唐临满以为故事已经完了,谁料到后面竟还有个尾巴。
“……那妖狐如何肯甘心?回家了仔细一想,便觉得云华帝君是有意偏袒,当时就气得是柳眉倒竖啊。好你个蝴蝶女,好你个云华君!竟串通合伙埋好了陷阱坑它!”
说着,那人“吱儿”吸了口茶,把茶碗盖当做惊堂木当啷一拍,唾沫横飞地继续往下讲去。
狐妖发觉自己被骗,大发怒火,从老家请来了凤凰做主。凤凰却是个暴脾气,一口火把云华帝君烧了个精光,又一口火喷死了书生,自家拍拍翅膀回去了,留下狐妖蝶女对着书生的余烬两两垂泪。
……这什么见鬼的神展开?!万万没想到自己听个故事都会遇到神展,唐临颇有些目瞪口呆,萧子白扑哧一笑,低声对唐临道:“我猜这狐妖蝶女俩人最后在一起了。”
唐临瞪他:这个逻辑不对劲好么!她俩明明是情敌!萧子白不说话,只弯了眼示意他继续听,结果结局竟真的如萧子白所说,狐妖蝶女俩妖精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还成了河仓府附近的百花神。为了庆祝她二人结缘,河仓府才设了这一年一度的节日……
听了这么个故事的唐临整个妖都不好了。
“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啊!”直到晚上的时候,唐临还是忍不住和阿冬抱怨,阿冬摆摆枝蔓,立起来拍了拍唐临的肩,翘着叶子比比划划着:“我还有别的更奇怪的故事传说,你想要听听看吗?”
唐临毫不犹豫地答:“不要!”阿冬便乖乖地点点头,真个缩起来不打算说了。唐临却又犹豫着瞥了身后的墙壁一眼——萧子白就住在他隔壁——小声对阿冬说:“要不你再同我说一个?就一个。”
阿冬开心地摇晃起枝叶,张牙舞爪地开始给唐临讲故事。
第二天就是河仓府一年一度的采花节,家家户户门上窗上都插上了柳枝鲜花编成的小小笼子,笼中一只木刻的蝴蝶翩然欲飞。听了一夜故事的唐临面带疲色地走出门,正好和出来找他的萧子白撞了个对脸。
唐临眼前一亮,问萧子白道:“你要不要听故事?”
萧子白嘻嘻一笑:“不要。”
气得唐临用指节狠敲他一记。
他二人因为是伪装作凡人,今日便惯例在客栈用了些早点、连了下契约就平平常常地出了门。对外的借口是家里在做生意想寻个商铺,实际上却是在城中搜寻些线索——反正住着也是住着,与其整日里憋在房中不出门,倒还不如出去走动查看一番的好。
因为平日里出门是寻常事,今天出门前便也没刻意打听什么,没注意今天是采花节。要知道采花节正是少年男女们寻朋问友的时候,平日里无暇他顾的少年少女们在这一天里打扮一新,少年们单只独个,少女们三五成群,掷花示爱,插柳传情,街头上满是柔柔眼波,柳梢下藏着风月春色。
在这一天里,越是容貌过人的少年男女,越会被人名正言顺地围观,给扔得满身是花也纯属正常。到了一天的结尾、黄昏日落之际,还会有大如碗盏的蝴蝶飞来,停在被选中的几个少年少女头上,这几个人便会被称作花神,能有机会与狐仙蝶神一晤。
萧子白唐临二人都是容貌出众的,此时此刻二人相伴而行,一个唇角含笑斐然君子,一个长眉微挑容色绝艳,行到街上没走几步,不知不觉便有许多少女围来,轻声议论着二人的容貌来历,又嬉笑着往两人身上扔花儿,其中甚至夹杂着几枝属于少年的柳条。
“美哉!少年郎!绿竹青青,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颀且长。
美哉!少年郎!桃花烁烁,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美且昌。
美哉!少年郎!琼玉振振,不及君也。岂不如君?洵德且仁。”
她们一边唱着歌儿,一边团团将二人围住,个个清目流盼,花枝招展。
萧子白哪里见过这番阵仗,那些少年少女们的议论都被他清清楚楚听在耳里,面对这些传情的花枝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站在原地很有些不知所措。被砸花枝更多的唐临自己没觉得如何,看见萧子白的模样倒是不满起来,伸手展袖替他挡住了那些花,二话不说拉了萧子白直接往偏僻小巷走去。
他身法灵活,脚下只三转两转,轻轻松松便从人堆中央挤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地幽怨的目光,薄嗔着他的不解风情。唐临抿着唇在角落里站定,先拂去萧子白衣上发上残存的花枝翠叶,再转头去拍自己身上的,萧子白被他拍了两下反应过来,也伸手来替他拍。
唐临说了声“不用”,自家拍衣服时却和萧子白的手挨蹭了几回。他有些脸热,便袖起手来任由萧子白在自己的衣服上拍打,抬头来忽然见萧子白发间还缀着片漏网的花瓣,伸手就想要拂去,却不想萧子白恰在此时直身,他手指轻轻一拂,正拂过萧子白的唇瓣。
唐临的手僵硬住了。
萧子白却没有。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唐临,他的眼睛那样亮,好像整个世界的光辉都盛在了他的眸子里。唐临被这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一瞬间突然发现萧子白竟是离他这样近,近得呼吸声都能彼此相闻。
数尺之外的喧嚣街道仿佛与他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唐临的耳边这样安静,静得能听清萧子白轻柔又绵长的呼吸,他身上染着的冰雪气息轻抚过唐临的鼻端耳际,唐临在心里拼命地叫喊着,催促着自己说些什么打破这暧昧的气氛,可是他这几十年来的人生经历此时此刻完全不能帮到他: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有风自街边吹过,薄薄的花瓣纷飞而起,唐临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感到自己的舌头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块。
萧子白的眼睛依旧那样亮,他伸出手,捧住唐临的脸颊,缓缓地凑了过来。
时间便仿佛在霎那间停顿了,又仿佛已经辗转流过了千年。
唐临感觉到自己的脑中轰然一声响,所有的脑浆刹那间全都变成了浆糊,萧子白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此刻他靠得唐临那么近,比他所以为最近时还近,近得唐临甚至能数清萧子白每一根长而微翘的睫毛,淡淡的冰雪味道充斥在唐临的世界里,让他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萧子白的唇冰冷又柔软,却像是含了蜜一样甜,唐临几乎要沉溺进去……
……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蜜!?
唐临的脑子忽然又能转了,花朵花粉花蜜的属性在他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遍,这比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还好用,唐临的神志立刻就恢复了清明。他一把推开还想加深这个吻的萧子白,一边用手擦嘴唇,一边愤愤地问他:“你出门前都吃了些什么?”
“呃……”萧子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拍拍有些昏沉的脑袋,整理了一下思绪,犹豫着回答:“……包子?白粥?哦……我出门前还喝了一点蜜水。”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唐临瞪他,萧子白解释道:“那蜜水本来是准备给你的,结果你碰也不碰,我觉得浪费就……”
“下次不许喝蜜水!”唐临斩钉截铁地说,想了想又补充:“任何有关花蜜花粉的都不许吃!”
萧子白连忙点头,一会儿又反应了过来,欢天喜地地说:“居然还能有下次吗!”
又吃了唐临一记爆栗。
萧子白伸手揉着脑袋,却悄悄抿了唇笑,笑得唐临狠狠甩了他一个眼刀。甩完眼刀后唐临拉着萧子白转过身要走,一回头却发现俩人周围围了一圈少年少女,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紧紧盯着他们看。
唐临&萧子白:……
第43章
这两辈子以来从没有这么尴尬过!
唐临有些绝望地想,这下好了,“唐临和萧子白有一腿”这事儿不仅只流传在修真界了,按照这个世界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来看,说不定从此之后整个人间都会充溢着他们俩的二三事。
为什么没有把持住!为什么没有快点反应过来!不是说好了把萧子白看成子侄吗!居然就吃上了窝边草!
无数只感叹号轰隆隆踏成一排,从唐临的心里狂奔而过,萧子白却轻咳一声,透过契约戳了戳他:“你刚说的话不对,是窝边草吃了你。”
唐临恼羞成怒,啪地一下断开了连接。
萧子白轻轻笑起来。
唐临丢开他的手,移过视线刻意不去看萧子白,他掩藏在发下的耳尖开始悄悄泛红。
周围一圈的少年少女忽然欢呼出声,笑闹着争相把手里的花朵往萧子白和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