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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老者心道:“这嵇如蓦所言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得意忘言……得意忘形倒容易见!武功又不是修道成仙,偏能说出这一番道理,倒也有趣。”
灰衣人又道:“同门师叔见他固执不化,只得长叹而去。嵇前辈仍是空室面壁,一日窗外忽有西域胡女乘车经过,他见那胡女金发碧眼,双目顾盼生姿,口中歌声婉转,竟翻窗越墙追寻而去,数日方回。有同门看见前来取笑,说他定是‘几度得亲芳泽,福分不浅’,有两个素日本就对他不满,更是口出讥讽,说什么‘窃玉偷香’、‘武力要挟’、‘下流无耻’之类。嵇前辈大怒,跟那二人斗在一起,那时他尚未悟出神功,其他同门又暗中助那二人,不免挨了一顿好打。师父闻声而来,问得清楚,知道嵇前辈一路追随那胡女不过是听了几支胡曲看了几段胡舞,却终究是犯了门规,更有各位同门众口一词,不免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师门。”
白衣人笑道:“这位遥齐主人做事倒也有趣的很啊!”灰衣人正色道:“荆师弟,当日嵇前辈年轻气盛做出荒唐事来,不仅自身遭人非议,也不免连累了师门,实可为后人诫!”白衣人微微一笑:“师兄教训的是!听说嵇前辈放浪形骸倒不全是生性如此,乃是更因同门一名女子,不知江湖传言是否属实?”
灰衣人道:“那名女子是嵇前辈师门掌门人的爱女,嵇前辈一见倾心,只因门规森严,男女弟子分在两院,不许私下往来,因此只能偶尔远远地望见身影。”
老者暗想:“以这遥齐主人越墙追胡女的放荡性子,不知要做出何等辱及师门的不轨之事!”
白衣人忽道:“师兄,以嵇前辈越墙追胡女的放荡性子,那些外面道貌岸然,肚里男盗女娼的无耻小人定要以为他不知会做出何等有辱师门的不轨勾当吧?”
灰衣人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人处事虽不可遗人笑柄,却也不必在意流言蜚语。嵇前辈虽然不拘小节,但绝非鸡鸣狗盗的宵小之辈!师门几年,嵇前辈不仅未越雷池一步,估计连那女子真实面貌都不曾看清。每次远远地得见倩影,只觉清雅绝俗,神仙一般令人敬畏。嵇前辈心中满是倾慕,却又黯然神伤,便如皎洁如玉的月亮照见地上所有细微的物事,一切瑕疵都自惭形秽……”言罢竟似颇有同感,摇头轻叹。
磨刀老者不禁冷笑出声,暗道:“这灰衣人虽然儒雅,却必不是一般读书之人,怎地竟也如此信口开河?那嵇如蓦如何想法你怎么知道,煞有介事,倒似他便是那嵇如蓦一般!”转念又想:“此人所言虽有夸大不实之处,显然却对那嵇如蓦甚是熟悉,莫非竟是嵇如蓦的后辈子弟?”
“相思之苦便如烈酒毒药足以使人醉迷癫狂,嵇前辈行事乖张大半因此。”灰衣人伸手取过桌上皮囊,旋开塞子,一股清醇的酒香飘出来,隐隐伏着草腥,见他捧住皮囊的竹嘴仰头饮了两口,甚是小心,生怕有一滴洒在外面,喝完紧紧塞好放回原处。磨刀老者羡慕不已,闭了眼睛不去看,饮酒声却分明传入耳中,不免仍是喉中难耐,口中偏偏没有唾液,这口水竟一时无法咽下去。那白衣人也拿起自己那只酒囊凑趣,故意大声吞咽,却也甚是谨慎,只喝了两口。
中年灰衣人停得一停,似乎兴致渐旺,接着道:“被逐出师门之后,嵇前辈竟突然销声匿迹了,那女子的父亲空自担心他会无所顾忌暗中做出有损自己家门清誉的事来,谁知嵇前辈从此再未在师门露面,一过数年。三十岁后,嵇前辈复出武林,神功已成,免不了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意无意地前来示好,却大都遭了冷遇,嵇前辈‘恶名’渐起。
“一次,‘金刀无敌’余传锦余老爷子寿诞,遍洒请帖,嵇前辈也在受邀之列,不知怎地一时兴起他竟欣然同意。余传锦大喜过望,先是厚礼想酬,当日更盛情款待,极尽豪奢,除了应该的礼数之外自然别有用意:想借祝寿之名,确立自己七省武林盟主的地位,此一番兴师动众意在昭示武林,邀请声名显赫的前辈高人自是为自己壮威增色,哪知余传锦空打了如意算盘。当日嵇前辈偶然得知了意中人的下落,知道她乃是嫁入了商山,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正当余传锦挨桌地敬过酒来,那神态俨然已把自己当作了武林盟主一般。嵇前辈忽地一脚将一人从酒席踢入院中,喊道要推举此人做三天武林盟主。
“众人看那人衣服破烂,满身污垢,知是丐帮中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化儿乞丐,两只手臂在身前晃动似已脱臼,一时不明所以。嵇前辈言道,这人口没遮拦,折断他手臂是惩他言语无礼唐突佳人,但他告知自己佳人下落,如此盛情自当重谢。此人厚颜无耻,野心极大,做几天盟主倒也不亏了他。众人听得糊涂,有几个人过来盘问那乞丐,乞丐自己竟也是莫名其妙,说自己正跟几个弟兄胡乱说笑,自己夸口说在商山见到一位夫人体态绰约,仙女下凡一般,让人简直要流口水下来,怎是那些女中丈夫可比,这位嵇大侠便过来一把抓住他,要他详细说明,没说得七八句,便被踢了出来,胳膊已然断了。
“那日来宾中不乏年轻女侠,知道那人定是跟一帮狐朋狗友议论她们的容貌,又说什么‘女中丈夫’不能和那夫人相比,更觉受辱,一个个怒目而视,火气盛的早拔出剑来,吓得那乞丐不敢开口。几个江湖上有头脸的纷纷出来平息,哪知嵇前辈翻脸无情,一语不合,出手便打。那些人无不身怀绝技,其中不乏门长派主,武林名宿,却都不堪一击,一一败下阵来,更有几位顷刻间折臂断腿,武功受损自是必然,只怕日后再难立足武林。众人看得明白,受伤的不是余传锦的至交好友便是他重金邀来助威的武林怪客,大半不是光明磊落的角色,心想定是这位余传锦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嵇大侠才遭如此报复,挨打之人固然不必同情,这遥齐主人出手之狠辣不留情面却也实难苟同。
“余传锦若非亲眼得见真不敢相信自己费尽心思请到的一众武林高手竟瞬息间一败涂地,眼见遍地狼藉,众人或颓败如丧家犬,或冷眼作壁上观,这英雄宴显然再无法继续下去,偷眼见在座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脸上颇有不悦之色,自是怪自己未及时调停,当下满面赔笑地走出。嵇前辈竟似毫无所见,一脚将一旁惊呆的乞丐踢飞,骂道:‘罢了,凭你泥鸡土狗一般的人物也配做武林盟主!’说罢仰长而去,那乞丐爬起身来,不觉大喜,两只胳膊竟已活动自如!只剩余传锦脸色如土,极是尴尬。常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嵇前辈却厚礼受之,佳肴食之,美酒饮之,其人骂之,其乱捣之,令人痛快!”灰衣人说到兴起,重重地一拍桌子,脸上红光流转,似有醉意。
白衣人此时却是神情古怪,皱紧双眉似是在抵御体内莫名的苦楚,只是勉强“嗯”了一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脸上苍白渐消,平静如初。
灰衣人又道:“嵇前辈知道了心上人的下落,自是马不停蹄前往商山,途中却听得传言,几日内将有人不利于她,嵇前辈两个昼夜不眠不休赶到商山,寻访得知她已做了一门派掌门的夫人……”
磨刀老者暗想:“商山?会是哪一个门派,伏犀派?通莱门……”
白衣人道:“这分明是个不算高明的圈套,不知什么人要偷施暗算,难道是余传锦之辈怀恨报复么?嵇前辈竟没有察觉?”
灰衣人道:“正因为这圈套漏洞百出,容易察觉,才更会让嵇前辈自投罗网,那用计之人自是早摸透了嵇前辈心思,只此一点便已占了上风。嵇前辈暗中在那掌门人府第内外查看,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也未见到那掌门夫人。当日夜间却发现有黑衣蒙面人迅捷无伦地跃入府内高墙,嵇前辈潜身跟上,谁知那人竟如平地升空一般不见了踪迹。穿过一层院子来到后花园,发现矮树丛中站定一条黑影,正是那蒙面人。那人转过脸来点头示意,嵇前辈见他已经看见自己,自是不必言语,伸手拿他要穴,真是想抓便抓,随心所欲,武功之神妙已入仙境。那人索性转回脸去毫不闪躲,突然一下脚步声响,远处游廊里原来早有人在。一个清雅窈窕的身影透过薄雾一般的月光映入眼角,虽是朦胧如梦,已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嵇前辈胸膛如被锤击,喉中梗塞,一只手竟再也落不下去。几年相思之情层层叠叠翻卷上来,只觉脑胀耳鸣,正了身子去看时,魂牵梦萦的心中倩影在眼中竟是模糊一片。伸手扶住一株灌木,听得枝叶窸窣,忙又放开,才知手足冰冷,颤抖不停。游廊离树丛甚远看不清她表情,见她缓步走动是在赏玩月下数十株菊花,或黄或白,兼有几株粉红,几株淡绿,夜间虽无怒放之姿,皎月映衬却是别有一番清凉滋味。嵇前辈看得痴了,只觉自己整个便已在她与菊花之间,闻见清幽的花香,听见叮当的环佩,她款款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温柔之手抚在自己心头,拭去胸中块垒,拭去灵台灰尘。
“嵇前辈见她赏完菊花,抬头远眺,月亮正在中天,稍一犹豫,转身走入内院中去了,不禁心中怅惘,目光尽处只有矮墙花树,忽听旁边有人道:‘嵇兄,你我之间当如何了断?’原来是那蒙面人,竟没有趁机逃走,甚是奇怪。嵇前辈问他姓名,来此是何目的,那人道:‘花前月下,一切自是为嵇兄,现在自知不是嵇兄敌手,任凭处置!’嵇前辈道:‘嵇某方才意乱情迷,恍然不知身外事,兄台既不趁人之危,也不挟持要胁,嵇某足感盛情!’那人道:‘佳人花月怎可唐突,即使今日嵇兄不在,有美若此谁又胆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