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看他这个苍白如鬼、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不信他的话,正要拒绝,忽然觉得背后拂来的风夹杂着一缕湿意,回头一看,不知几时起已经下起雪来了。石城近水,冬季又湿又冷,是一年里最难熬的季节,陈果想到他那褪色了的单衣,话到嘴边就成了:“……那也要得。”
想一想,又说:“这几日我店里的伙计正好辞工,我要年后才能招到人,你能做完正月吗?要是能,我还能再倒付你些工钱。吃住都管。”
“那就谢谢店家娘子了。”火光下他的双眼明亮,虽然还是一例的疲沓闲散神气,但并没有一丝的醉意。
“没什么谢不谢的。”陈果倒不好意思受这样的客套,挥手道,“我姓陈,石城人都叫我一声陈娘子,要不然就是老板娘,你呢?”
那个年轻人轻轻地笑了一下,徐徐说:“君莫笑。”
“名字倒不错……那就帮我把门板上了吧,咱们打烊了,君莫笑。”
陈果留他本也没指望能做什么事,说是做完正月,其实是想让他在这一年里最冷的日子有个地方落脚,顺便再替她在夜里守店——陈果虽然比寻常男子还更多些担待,到底是个没嫁人的姑娘,孤身在酒铺里守夜诸多不便,如今有个青年男子,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顶用,但石城这地方从来风平浪静得很,他这样的,也就够了。
她抱着慈善之心雇下君莫笑,全不曾想到当日他那句“脏活累活都能做得”并不是急于有地方安身的托辞,于是到了正月底,陈果反而不舍得他走了,真心实意地出言挽留,没想到君莫笑竟然答应了。
她就没要当初他欠下的四十七文酒钱,还给他涨了一成工钱,又在地下的酒窖里专门给他理出一角作为住处,从此那飘萍冬雪一般无声无息出现在石城的闲散人君莫笑,就暂时扎根在了兴欣酒铺里。
但和他相处得越久,陈果反而越看不懂他:起先以为他穷困落魄,不然何至于连几十文的酒钱都付不起,但给他涨了工钱,也不见如何开心;初见面时一脸病痨鬼相,可店里常常要卸些柴米,百来斤的木柴扛在肩上,从来连声粗喘都听不见;说他懒散吧,没误过事,没有精气神吧,也真没客人抱怨过,就连清明时候陈果去郊外给父亲上坟,托他暂管了一天帐,回来一查,帐目清爽平整,比她自己做还要好些。
陈果也知道他身上有功夫,比她还略强那么一点半点——她试探过一次,君莫笑也没有隐瞒。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有功夫陈果并不害怕,倒还隐隐地有些说不出的开心。
等陈果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才发现,原来只半年光景,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早已被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当成了她从未有过的幼弟了。
于是开心之余,有时又害怕,害怕哪一天这样一个人又一声不吭地走了,正如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店里。譬如前几天他忽然说想出门走走,陈果二话不说答应了,谁知这一出门就是几天,近来石城不知为什么多出许多外地人,又开了几间新的武馆,学武的人多了,喝酒的人也多了,平时君莫笑在时不觉得,人一走,明明请了两个杂工,但就是忙不过来。累得厉害了她心里忽然觉得慌得狠,一天下到酒窖去拿酒,这才发现,君莫笑一直放在床铺边的那个小小的行囊不见了。
陈果一时间手脚冰凉,两手空空地又上来了。等了这么久的酒客没等到酒,正不高兴想说点什么,陈果就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这位客官别急,十五年的烟霞酒么,这就来了。”
她浑身一颤,急忙忙地转过身,君莫笑还是穿着一身单衫,肩头落了雨,行囊插着一把伞,正站在门边对着客人温和而懒散地笑着招呼。
说完他转过脸来看向她:“老板娘,我这一趟出门耽搁了,对不住。”
陈果压抑住浑身翻滚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血气,咬一咬牙说:“下次再不说清楚走几天,老娘打断你的腿!还不快下去端酒去!”
可看着君莫笑那懒懒散散下酒窖的步子,陈果又忍不住老怀大畅地偷偷笑了。
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她又怎么不想君莫笑离开兴欣,咱们的陈娘子,至少在颜面上是不会承认自己对君莫笑的依赖的——该说的要说,该骂的要骂,人前横眉冷眼的挑剔也是有的,可到了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她又还是把鱼肚子上的肉挟在他的碗里,满脸不耐烦地说,“瘦得像个痨鬼,快点吃,不然客人见了,还以为我兴欣的陈果娘子怎么克扣伙计了呢。”
君莫笑就笑一笑,默不作声吃掉,然后低低地说一声谢谢。
现下是夏天,天黑得晚,但兴欣上下门板的时间还是不变,陈果想,总归就这些人手,她也没儿没女没家没累的,多赚少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吃完饭天色还亮,君莫笑常常会出一趟门,又在天彻底黑之前回来。陈果从来不问他去哪里,他也从来不说,只是回来的时候袍角全湿透了,陈果就知道,原来他是去江边了。
可对陈果这个江边长大的石城人来说,江还是那样的江,看得熟了简直厌烦,只求它到了夏天少发一次洪水这就谢天谢地了。真不知道君莫笑这样乐此不疲,到底是想看些什么。
陈果想不明白,还是不问;又或许是他忽然消失的那几天想得太明白了,不需再问——只要他的行囊,还有行囊间那把从未打开的伞依然在,那么他就还是君莫笑,也还是会回到她的兴欣酒铺来的。
那一天也是这样,君莫笑吃过饭又说要出门走走,陈果难得地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打好井水湃了西瓜,只等天黑君莫笑回来好吃。眼看着天色渐暗,夕阳被不知何处来的乌云给盖了过去,远远的还能听到雷声,眼看就是有一场暴雨。他出门时没有带伞,陈果正有点担心,恰好店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眨眼就到了门边。陈果刚松了口气,心想着要虎着脸作弄他一下,没想到刚转过脸,正对上一张涎皮赖脸的老脸,正笑嘻嘻地对她道:“陈家小娘子,好久不见了!”
一时间陈果眼前只闪过早些时候刘媒婆那张脸,多少新仇旧恨简直是喷薄而来,激得她柳眉倒竖,银牙咬紧,纤纤十指恶狠狠地戳向来人,恨不得把他这双眼睛都戳瞎了,一字一句,净是咬牙切齿:“魏道士!怎么是你!”
魏琛满脸不解:“哎呀呀,陈小娘子,我老魏可是从来没欠过你一文酒钱。你我多年不见,故友重逢……”
“欠钱”这两个字听得陈果眼皮直跳,满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我算是哪门子故友?照你这样说,这兴欣酒铺十来年间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我陈果的故友了?”
魏琛点头:“小娘子这么说就对了。登门既是客,不打笑脸人嘛!门板既然没下,那我就不客气,请小娘子打一坛烟霞酒来喝吧。”
“已经打烊了。不卖。”陈果与他其实只几年前两三面的交情而已,又不喜欢他为人行事,一听他要酒喝,立刻拒绝了。
可惜她这边再干脆,耐不住魏琛这油煎枇杷核的性子,只管继续笑说:“桌上还摆着瓜果,莫不是在等人?原来这些年不见,陈小娘子已经嫁了人了。难不成已经喜得贵子了?我虽然错过了你的喜事,讨一杯喜酒,总是应该的吧?”
“你这人……”
他口气惹人嫌恶,但言语间并无一点错处,又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在前头,陈果心里再不情愿,也还是去柜上给他倒了一碗酒:“没嫁人也没生孩子。喏,酒在这里,喝了就不送了。”
说完她不禁又往门外看了一眼,这神情给魏琛看在眼里,边喝酒边问:“陈小娘子真在等人?”
“嗯。”陈果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莫不是情郎?”
“这话奇了,哪个等情郎还这么门户大开灯火满堂的?”这话陈果实在听不下去,皱眉还嘴,“魏道士你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石城这小小地界,到底有什么好事,敢劳动你的大驾?”
“这还不是想你……家的酒了吗?”
话转得及时 ,陈果只能硬生生把一句咒骂再咽下去。骂不出口愈发气苦,也愈是相看相厌,正在盘算着怎么把他请走,偏偏不巧,一个惊雷炸完,暴雨倾盆而来。
君莫笑还没回来,魏琛又在耳边说什么下雨留客,陈果心烦意乱,想来想去说了一句:“魏道士,我送你几钱银子,只求你快走。”
魏琛见她心急如焚,益发安安生生稳坐钓鱼台,慢吞吞呷了口酒,反问:“娘子这话我越是听不懂。当年你求我说叶修怎么在青州打擂、怎么从霸图的韩文清手上夺下武林盟主之位,可不是这么不耐烦啊。”
听到叶修二字,陈果态度稍缓:“难道你有叶盟主的消息?”
“要是有呢?”
“有就快说。”
魏琛见她虽还是一付不耐的样子,神情间却比方才已经不知道热络多少,不由笑说“陈娘子还是对叶盟主满怀仰慕之意啊。”
陈果答得理所当然:“武林中人,谁不仰慕叶盟主?魏道士,你要知道他的消息,赶快说,我没闲心与你啰嗦。”
魏琛便清了清嗓子:“那就说一点,谢陈娘子的这一碗酒……”
“快说快说。”陈果急切地催促他,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就听说叶修……”
“叶盟主。”
“盟主已是周泽楷了。”
“现在龙椅上坐着个圣人,那之前文皇帝武皇帝就不是圣人了吗?”陈果理直气壮地反问。
“好,好,就听说那叶盟主从嘉……”
“老板娘,还有客人?”
听到君莫笑的声音,陈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一听见叶修的消息,竟把之前对君莫笑的牵挂之意都暂且抛在了一边。她侧过身,见他一身湿透地站在门边,登时不高兴起来:“说了多少次了,这里夏天多雨,要是出门,别忘了带伞!你行装里那把伞还真是拿来摆设的不成……”
陈果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找了块干净的布丢给君莫笑擦手脸,也就错过了魏琛万年一见的眼睛珠子都要掉下来的错愕神色。伴随着喷酒声和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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