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时间停留。
姜世离伤势太重,他耽误不起。
夏侯瑾轩一正心神,回头欲往前走,那浪潮却戛然顿止。
安静得仿若骤雨前夕——
夏侯瑾轩顿住了脚步。
在他顿足时四周燃亮数不清的光。
自山林间、水波中,乃至他脚下——似萤火虫斑驳的光。
星星点点汇集,尔后纷乱投向那片寂静无声的湖水。
夏侯瑾轩唯一反应是把姜世离护在身后。
他以为那将是危险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见到湖水像展开的镜面折射出一幕幕凄迷景象。
夏侯瑾轩怔怔看着,一时心乱如麻。
——爹。
锁妖塔封印前,一少年轻声呢喃。
一人掌心堪堪落在少年额前。
缱绻又温柔地揉乱少年头顶的发。
尔后洒然回身。
少年伸手欲留,面上似喜似悲。
这转瞬一幕纷乱又变作其他。
仍是那个少年,低眉垂眼,驻足一处洞中。
破旧的四壁仅有张石床,剩下瓦罐东倒西歪。
少年手握一块令牌,陷入回忆中。
——云淡风轻拂风暖,凡尘俗爱本无牵。
——世间多少痴情苦,离聚无悔尽是缘。
他念出一首诗而夏侯瑾轩拼出一人名。
那人在镜中冷笑。
脚边是血玉封印的碎片。
灭蜀山,斩封印。
他眼里的情终转而成恨。
二十年世事变化无常。
有人心死,有人志不灭。
“结果你还是……”——要与人为敌!
他投给肩上人叹息的一眼。
亦终于知晓是谁、是什么竟能伤他如斯。
他还知道他有了孩子——
有人照顾他、教导他,让他不至像父亲,凄苦一生。
还有……枯木。
二十年后他终于知道他是谁。
二叔、枯木——魔翳,魔族夜叉的摄政王。
自然而然他猜到了龙溟的身份。
亦看到了当年那对兄弟螺要送之人。
同样是兄弟,水幕中名唤龙幽的少年远比长兄幸运。
后魔界水脉修复,而封印固守,长达两代人的恩怨终画下止符。
死去的、活着的,离开的、留下的,无论谁都带着一身伤,疲了、倦了。
“结束了——姜兄,都结束了……”
这样很好。
一笑泯恩仇。
作者有话要说: * 瑾轩所见火龙暗指教主。(私设来源教主技能)
* 瑾轩透过水镜看到二十年后蜀山一战。
* 瑾轩两次接触幻境、教主突然出现、这怪异山涧为剧情安排,之后会有交代。
* 以上,章一完结,谢谢观赏。^^~
☆、【贰】
“……兄……姜兄……”
姜世离以为自己做着梦。
梦里看不清之人一声声喊他。
不免失笑,曾几度怀念那人声又无端讨厌。
总在他耳旁不厌其烦响起,又在他不情愿睁眼时悄然无踪。
“姜兄——”
这一次那人喊得焦急。
连带姜世离也感觉到轻微推搡。
肩膀被一双湿热的掌心按着,分明急出了汗却微微发凉。
谁……?
姜世离艰难地滚动了下喉结。
他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对方却似听见了。
胸口的温度在慢慢复苏。
相比适才微弱呼吸牵起更强健的脉搏,混乱躁动的魔息亦终于不再凋零四散。
整整一夜徘徊生死间。
姜世离伤势繁复,堪称罕有。
他魔元耗尽七八却不尽然是与敌偕亡做成。
危险在于他曾以魔力催动伏羲剑威,藉此力破神魔封印。
然,三皇神器又岂是易与。
夏侯瑾轩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伏羲剑。
蚩尤之血再得天独厚亦不能力撼神剑之威。
换作一般妖魔,恐怕顷刻间灰飞烟灭——除非……
除非姜世离早有觉悟。
这荒谬念头让夏侯瑾轩浑身发凉。
连渡气的手亦在不稳地发颤。
一件神器未必能伤透他,两样呢?
血玉封魂顷刻夺人性命。
再强悍的魔,被封印二十年,魔元势必受损。
若不然以他昔日能耐,区区封印何足挂齿,根本不用伏羲剑力。
与其说姜世离傲睨一世,不如说他惟有孤注一掷。
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即便拼尽性命亦要将一切尽付了结的觉悟。
夏侯瑾轩说不出话来。
曾经过分的疼痛让姜承矢志成魔。
而这痛的绝大多数正是姜承一心想守护的人带给他的。
他们把姜承对人与魔的天秤毫不留情地推向另一边。
绝望在一瞬间滋生在一刹那滋长。
这刻骨的痛让姜承终于走向一个极端。
必须守护……绝不能再失去——为此,不惜一切!
“你呢……又把自己摆在哪里?”
夏侯瑾轩一声叹息。
彼此紧握的手在传递熟稔气息。
然则距离却真实存在着。
在姜世离心里,亦在夏侯瑾轩心里。
被时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剩下那些话,再来不及说出口。
**
姜世离醒来时夏侯瑾轩正睡着。
蜷曲的手指轻轻一颤,继而缓缓睁开眼。
四壁昏暗,而陋室安宁,星月透窗斜洒进来。
映入眼帘的陌生床帐,以及——不陌生的人。
“……。”
十七岁的夏侯瑾轩侧头枕在手上。
均匀的呼吸传来几声熟睡的嘶嘶声。
姜世离偏过头,没有惊动夏侯瑾轩。
仿佛自然而然接受对方尚且活着的事实。
至于他自己——
姜世离看了眼被夏侯瑾轩紧握住的右手。
脉息被平缓地支撑着,灵力逐一推进身体中,助他修复受损经脉。
内查一遍伤势,发觉身体大致无碍,只是魔元受创,需平心静养。
姜世离叹息一声,左手按上额头,揭去薄薄一层凉汗。
不过稍事运功,头就剧痛无比,胸口亦窒闷起来。
想来伏羲剑力并未清除,只因他魔力渐复而被强行压制罢了。
姜世离复又闭上双目,静待疼痛过去。
睡中的夏侯瑾轩轻轻一动,犹无知觉。
姜世离眉心一蹙,睁眼向他看去,神情稍许复杂。
似这般不知日夜的渡气对身体损伤极大,这人竟全无顾忌,当真是——
姜世离五指一收,断开夏侯瑾轩推送灵力,后者惊醒过来。
“姜兄,你……”——醒了啊。
夏侯瑾轩一时语塞,便如鲠在喉,再难说下去。
姜世离屈臂撑起身,靠在床沿,定定看着他。
“你……可好些了?”
到最后,还是夏侯瑾轩先开口。
姜世离略略点头,只是神情恹倦,面色惨白。
他两手置在膝上,却不时揉按眉心,魔纹在指下微微闪动,似在挣扎。
夏侯瑾轩欲助他平复内息,姜世离却推开他道:
“这是……第几日?”
夏侯瑾轩怔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他从床头取了碗水给姜世离,道:
“不久,才三日。”
确实,以姜世离伤势,三日便苏醒,足见其实力。
兼得夏侯瑾轩助其阻挡神力反噬,姜世离才得以喘息之机,重修魔元。
然,伏羲剑、女娲血玉毕竟是神器,夏侯瑾轩一介凡人,何以支撑三日?
需知人力有竭,一旦耗损过盛,便有性命之忧。
姜世离便为此断去他灵力,这以命易命之情,他无意去承。
夏侯瑾轩劝他把水喝下,道:
“你睡了三天,嗓子一定很干,先把水喝了吧。”
他看姜世离点头,起身就去点灯。
在桌上摸到火柴时夏侯瑾轩听闻床头窸窣的响声。
姜世离神情淡漠,端看两手,喝净的茶碗被推回原处。
手指间不稳地细微颤抖着。
魔元耗尽,一度消弭的重创给身体造成极大负担。
仅仅弯曲、握紧手指,这般简单动作,都要花费心思才可做到。
连端碗水的力气都没有——
呵,太不像话了,这样……
“姜兄……”
屋里逐渐兴起懒懒的光。
橘红的色似给沉默的二人镀上了层金。
夏侯瑾轩轻轻喊了句,姜世离抬眼看他,道:
“你是……怎么回事?”
才浸过水,声音尚且干哑,语调却一贯平稳。
他不惊奇夏侯瑾轩还活着,还看出他习惯这里的生活。
是什么让他没有回去夏侯家——
还有这看上去只有十七岁的模样。
夏侯瑾轩苦笑一声,经不住摸上自己脸颊。
魔族寿命漫长,是以成年后便少有变化,姜世离自觉醒后形貌骤变,却还依稀有一丝当年姜承的影子。
而他不过一介凡人,姑且不论那莫名失掉的五年,便是这二十年也足够他老去,如今这般,确是叫人奇怪了。
夏侯瑾轩思忖片晌,拿定主意道:
“此事说来话长,未知姜兄……可否容我先一问?”
姜世离不置可否,夏侯瑾轩遂道:
“姜兄……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
姜世离神情微变,冷冷道:
“……与你有关?”
“不。”
夏侯瑾轩摇头道:
“是与‘我们’有关……与你、与我,与瑕、暮姑娘……与全部人,甚至与蜀山、净天教有关。”
他神情坚定,目光灼灼,姜世离直视他双眼,似要将他看穿。
夏侯瑾轩揭去的是两人的伤疤。
把不堪回首的往事抛在眼前任凭决断。
牵扯出的疼痛让彼此的眉心纠结。
然后必须面对。
面对一同背负的,以及转身背离的。
姜世离没有再沉默,作为魔君,他应有决断。
“……当年一切,是否枯木——所为?”
他身体频频震颤,力图平复胸腔恨意。
最后两字却还是咬牙才去。
枯木身份成谜,对净天教作用却极大。
姜世离自不信他,然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得他从中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