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隐达让陶陶递过电话,挂了过去。接电话的是朱克俭的老婆,说老朱还没回
来。
临睡前,关隐达再挂了朱克俭家电话,老朱老婆也不问问是谁,很生气的样子,
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讲没回来没回来。还不等他再开言,那边砰地放了电话。
关隐达放下电话,忍不住摇头而笑。陶陶问他笑什么,他说,公安局朱局长的
老婆好贤惠哩。
这么一天下来,真有些累人,关隐达上床不久,就朦胧入睡。却模模糊糊想到
了那张明信片,他猛地清醒了。他同夫人的感情一直很深,可是年深月久,他又越
来越想念那位远在北方的女人。其实他同肖荃同学时,只是常在一起玩,两人从未
说破过什么。倒是别的同学总以为他们俩是那么一回事。毕业后天各一方,也常通
信,但只是愉快地交流些与感情无关的事情。后来,他同地委书记陶凡的女儿结了
婚。他向她发了喜帖,但她没来,也没有任何消息给他。当时他想到过自己也许伤
害了一个女人。但那时候,他新婚燕尔,官运正旺,也不把这事太放在心上。他不
到三十岁,在一个县里任副书记,眼看就要接县长,过几年又是县委书记。成天都
有许多的事要干,也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的事。人一现实,便觉得感情上的事太浪漫,
是小孩子们玩的把戏,倒有些好笑了。两人从此音讯隔绝。不到几年,陶凡退了下
来,张兆林接地委书记,关隐达开始在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兜圈子了。他岳母曾感
叹说,他是成也陶凡,败也陶凡。他有一段心情很灰,便又想起了肖荃。这时他才
发现,他同肖荃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而同陶陶却不可以。他便怀疑自己是不是深
深地爱着这个女人?他不想存有这么危险的念头,便想这也许就是妻子与朋友的区
别吧。但他的确想知道她的消息。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成家了吗?但却不知她的下
落了。后来偶尔在报纸上看到她的一篇散文,写的是想念一位失去联系的朋友。他
连读了几遍,他熟悉她的文笔,更熟悉她写的那桩桩往事,而她的那位朋友就是他!
他相信这个肖荃就是他这几年常常想起的那个肖荃。“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
知何处!”她的文章在对故人的思念和寻觅中戛然而止。关隐达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一定要找到她!后来,经过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了她。原来她已随丈夫远去北国
了。
人在深夜,意念常常是夸张的。他对肖荃的想念便春草一般疯长起来。
一连两天开县级领导联席会,也就没时间找朱克俭。他想李大坤也是五十来岁
的人了,该懂得怎么处理同事关系,不会神里神经去老朱那里显示他同县委副书记
的关系的。他这么侥幸地想想,也就不急于找朱克俭了。
四家领导,加上顾问、调研员坐在一起足有五十多人,还有列席的有关县直单
位负责人,满满塞了一屋子。主要研究明年的经济工作,重点是几个大项目。发言
起来,谁都认为自己要说几句,不然显得没水平。可一个事儿说来说去就是那么个
理儿,所以后面发言的都只是把别人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周书记和向县长都显得
很有耐心。个别同志说没有什么新的意见了,算了吧。但他们还是要人家说说。说
说吧,说说吧,大家都说说。似乎这发言是一种政治待遇。关隐达对这一套早不陌
生了,别的县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形。只是他一直不喜欢这种作风。
他发言干脆,说,我刚来黎南,还没进入情况,谈不出具体意见。只讲三句话:
第一,听从县委和周书记的安排;第二,一定尽职尽责做好本职工作;第三,请大
家今后支持我的工作。
大家意见最集中的是刘先生投资城北大桥的事。县城往北是去地区和省里的路,
可隔着一条河,很不方便。河也不大,但河谷很宽。丰水季就靠摆汽车轮渡,枯水
季就把轮渡往中间横着,成了便桥。这里一年到头天天堵车,是县里领导嘴上念了
多年的交通瓶颈,就是没钱修。这回主要是刘先生投资,省里和县里配套一些。修
成之后,刘先生经营三十年,收回投资之后,再交给县里管理。
关隐达不了解刘先生的资信到底如何,但只要他真正投钱来,这是一个好项目。
就这样一个好项目,也有些领导想不通,说这桥修好之后由刘先生来管三十年,合
适吗?周书记发话了,说,我也不讲什么大道理给你们听。我只知道这桥修好之后,
他刘先生就是天大的本事,也搬不到香港去。就是他有本事把这桥搬到香港去了,
九七年之后还是中国的哩。
此事非同小可,需成立一个县领导挂帅的指挥部。王副县长分管着交通,会议
决定由他任指挥部指挥长。王永坦也不说什么,只说这事我躲也躲不了的,我就于
吧。
家里有些弄清场了,天天晚上就有人来坐了。多是政法部门的负责人。来的人
又多少带着些礼品,关隐达说什么都不收。他从那年开始走下坡路起,就坚持一条,
绝对不贪不占。心想自己任何事都没有就开始倒霉了,要是再让人抓了什么把柄不
就更要倒霉?但是也注意把拒礼的方法搞得艺术一点,不伤人家的面子。这一点他
是有教训的。刚倒霉那年,他有回下到一个乡里检查工作,乡里备办了一桌丰盛的
饭菜招待他。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又不想人家日后说他大吃大喝,就把那位乡党委
书记批评了一顿,就是不肯吃那顿饭,自己带着司机到外面馆子里吃了碗面条。那
位乡党委书记偏又不是好惹的,过后到处臭他,说他假正经,还无中生有说他怎么
怎么的。弄得他后来到基层去时常捞不到饭吃,走到哪里都灰溜溜的。在县级领导
中,就有人把这事当作笑话背后宣扬。地委就认为他在这个县失去了群众基础,又
给他换了地方。有一阵子,他怀着一股气,甚至也想同一般的领导一样,搞新拿来
主义算了,不管是不是分内的东西,拿来再说。这样倒与群众打成一片了。但还是
管住了自己。他想这会儿自己正背时,明显落井下石的人倒没发现,但在一边想看
他笑话的人还是有的。现在人家带礼品来,他就做得技巧些了。他先是推一阵,实
在推不了,就收个一两样,再拿原来收的东西又打发一两样给人家。说,既然你硬
要讲这个礼,就该按老规矩办,有来有往。
这样,就总是人家送的那些礼品在送礼的人手中转来转去,他反正不贪谁的。
这有来有往倒也显得很有人情味。
但公安局的老朱没有到他家来坐。他并不希望天天晚上都有人来家里,一来影
响儿子的学习,二来又要费神应酬。不过政法部门的大小头头脑脑谁都来过了,只
有他一个人没来,倒显得有点不正常了。现在当领导的新到一地,总有些人要来拜
码头,这已是规矩了,你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可老朱就叫他费琢磨了。他想来想去,
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老朱是条好汉子,不搞这一套,如果是这样,我关隐达今
后在这里会有一个真朋友。要么就是李大坤同他传达我关某人的指示,叫他多心了,
以为我宠信了李大坤,不把他姓朱的放在眼里,他就不信邪了。关隐达在别的县管
过政法,这公安局的头儿,多半是武艺弟兄,弄得好就跟你好得不得了,弄不好就
叫你难受。他但愿老朱是条真正的好汉子。
但到底不能凭自己的愿望和运气去开展工作。他便决定提前听取政法部门的工
作汇报,而且要求每个单位都要谈工作方法问题。一来他反正要听的,二来这样可
以冲淡他同老李的会晤,免得朱克俭生疑。
这天县领导联席会散了,他便找政法委书记邓成国商量,要逐个听取政法各部
门的工作汇报。主要听两个方面,一是过来一段的工作情况;二是今后特别是明年
的工作安排,尤其要求各单位好好研究一下工作方法问题。老邓听了指示,马上叫
顾秘书打电话通知有关单位,叫他们先准备一下,具体汇报时间到时候再通知。
老邓说,这顾秘书很不错的,大学毕业才几年,学政法的,人又肯上进。我们
安排他给关书记当秘书。
顾秘书就拘束地站在那里,手都没地方放了。关隐达就说,不错不错。又问了
些家常话。哪个大学毕业的?家在哪里?找朋友了吗?大人都健旺吗?小顾…一答了。
关隐达也不明说要不要小顾给他当秘书,心想今后有事叫他就是。他还不了解
小顾,不能贸然就说行。他自己就是当秘书出身的,知道带秘书也要慎重。有成事
的秘书,也有败事的秘书。其实他知道县里的领导是没有资格配专职秘书的,可现
在下面任实职的头儿都带有秘书。一般县委书记带县委办的,县长和常务副县长带
政府办的,其他各位领导就带分管各部门的。大家都带,你一个人不带,人家倒以
为你嫌干部水平不行。他也就只好随俗。反正这也只是为了工作,没有人会说什么
的。而下面的年轻干部都把跟领导跑看着很荣耀的事,他也就乐得做个人情了。
事情交待完了,他就提了包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去。小顾忙问,关书记有什么事
吗?关隐达心想这小顾工作到位还挺快的,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错。他这会儿没什
么事,只想回办公室看看有关文件和资料。刚来这里,两眼一抹黑,必须尽快熟悉
情况。就说,现在没事,有事我再叫你吧。
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又看见了肖荃的明信片。“随君直到夜郎西!”心想
自己这么倒霉,仍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关怀着,也是很幸福的事,应心满意足了。
他很想听听她的声音,迟疑片刻,还是挂了她学校的电话。拨号的时候,他在心里
保佑能挂通。中国的电话怕是只有学校和医院的难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