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记得自己生于雨时,死于雨中,是一生用朦胧雨幕隐藏自己,结果到了最后也不曾露出真正面目的人。
僰医人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黑纱面罩下,操弄蛊虫早已面目全非的蛊师满是疙瘩的脸猛地抽搐,他就隔着面纱看到前方黑发紫衣年轻人盯过来一眼,等回过神,已是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三步。
三步……宛如一步一步踏在生死门关上!
僰医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恐惧,只是握住腰间虫笛的手已经轻微发抖。
明明那人什么动作都没有做,明明四周除了安静……什么都没有。
“属下并未真正与教主……交谈过。”僰医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宛如从九霄云外传来,低沉带着颤音:“属下自作主张……”
“醒恶者呢?”
年轻人声音挺冷淡。
“醒翁……曾提起雨大人之存在……”
也难怪,他在封云山对异度魔界的时候露过招数。醒恶者既然提点了僰医人,必然是已经与魔界接触过,所以当慕少艾托着罐子一路招摇上了琉璃仙境,僰医人才会当机立断让人提前袭击。
醒恶者和魔界如有协议,谈无欲貌似要糟糕。
“哦。”殷十九重新撑起了伞,应声。谈无欲那是什么人,他不认得。来翳流认完亲后接下来该干什么?
黑发紫衣年轻人撑着灰色的伞想了想,和颜悦色对刚刚相认的前手下僰医人道:“来来来,你跟我上一趟定幽巢吧。”
是时候动手了!
异度魔界大局在前,一个定幽巢算什么事儿,不过是一个杀手组织的总部所在地点。殷十九没打算全歼幽燕征夫,他只想拔掉贾命公唇上的两撇胡子而已。就像他一直都想糊掉忠烈府匾上恨不逢的名字一样。
是时候动手了!!!
蝴蝶君欠他一个人情总拖着不还是叫什么事儿,不然每一次去往笑蓬莱都会思考如何正确做掉公孙月,心太累。
……该如何动手呢?
跟踪夜啼鸟,确认定幽巢的真正位置;派人接二连三地去发布任务,花了大价钱将幽燕征夫一干人等调出去大半;又从僰医人手中拿到尸蛊,给自家组织那群三流刺客们每人种下一只保命;最后联系联系蝴蝶君,就这样干脆利落地上了。
听起来跟儿戏一般。
多半是机缘巧合之后的决定,其实只需要三四名鬼差就能将贾命公逼离老巢,但是他不能这样干,会惹火烧身的。
所谓鬼差那就是一把双刃剑,能不动用,最好别拿。
殷十九蹲在树林边等消息。
灰色的伞被他毫不在意地踩在脚底下。
一片火红枫叶随风悠悠飘过来,叶子抖了抖,传来浮动的一道幽幽之声:“你动用了不该动的力量。”
枫叶对面是位于遥远西武林隐居的一位朋友,二人相识在苦境,渊源却是在邪鱼来到苦境之前。
殷十九神情不动:“何来不该动用,紫蛇屋本就是我一手建立的。”
“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枫叶友情提醒。
“迟早的事。”殷十九盯着枫叶,手指蠢蠢欲动:“碾碎你,你会怎样?”
“唉呀。”
枫叶又抖抖,声音染上几分无奈:“吾大概会头疼一阵,而后将你拒之门外。”
“你有神源在,又死不了。”殷十九笑容不怀好意。
“剩下一半神源……”枫叶语气顿了顿:“你有下落了吗?”
“经过玄宗之证实,大约是在魔界哪儿。”
殷十九慢慢地笑道:“我不要紧,你莫忘记,毕竟我算不得是真正的慈光之人。”枫叶的主人出自慈光,那是邪鱼在一个细雨蒙蒙之季节离开组织之后,以魂体的方式到达的第一个地方。
“吾确实是忘记了。”枫叶缓缓浮动,一如其主人传音之沉静:“时隔多年,你仍视自己为佛狱之人吗?”
“那只是一个承诺。”殷十九用脚碾着地上的伞,悠悠地盯着那片红色的叶子:“我自然‘谁也不是’。”
他的手指慢慢抚上了腰间的剑。
有人来了。
火红的枫叶立即随风落地,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做一名安静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了寂静的蝉鸣声!
作者有话要说: 哦这章在我文档里躺了一个月,作者死回来了……她马上又要回去死了。
有人陪在下四月省考吗?
等在下省考完了再一起愉快地玩耍啊……抹一把冷汗……然后,咱们再整整别的文……
☆、旧人
也许蝉声,那真的是蝉。
——在苦境的这个时期那怎么可能!!!
殷十九眉头一动,就站起身从伞和红枫叶上踩了过去,一手摸着腰间剑柄,在落叶林中站定。
他的剑安安静静地裹在紫黑色绸缎里,剑穗整整齐齐垂落在膝盖边。
此时,气氛也安静极了。
忽然暗处有低沉音调伴随秋风传出:“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吱吱蝉鸣,是风吹过薄刃边缘的曲调;沙沙落叶,是冰冷气流拂动树梢之旋律。一步一步,是紫衣黑发年轻人踩踏落叶的声音,如沐风的曲调,鼓动心跳的旋律!
蓦然步停。
噌然一声无音之音,无声剑已出鞘,紫黑绸缎竟是瞬息缠裹于黑发年轻人之右手手腕。他左掌反手拔剑,剑尖垂地,一道剑息如电光石火穿透叶底阴影,刷啦啦风过叶动宛如奏响一曲变调的歌!
“风起了,蝉鸣了……”暗处低沉人语愈发令人无处听闻,一时错觉天上地下皆是蝉声鸣动,细微声响,忽远忽近迎合那一道剑风,说不出是谁配合了谁,而黑暗竟像是被无名闪光映亮几分。
一根金线倏尔成网,横空撕裂了天穹!
天穹本由枝叶分割,但此时枝叶与天空已融为一体,突兀的长线闪耀金光刹那横穿黑暗,竟像是比无声剑息更为迅捷,又似是默契迎合了两人。
只听噌噌数声摩擦,蝉鸣骤然而止,朦胧如错觉的三道虚影刹那弹飞回一人指尖。那人肩披黄棕色毛氅,发丝低垂遮住一边眼眸,略显沉郁的双眼微微挑起,目光已是凝聚向黑暗树影的另外一端,口中剩余四个字顿时被咽了回去。
紫黑绸缎蓦然一裹剑身,而剑则无声又再度回到腰间。紫衣黑发的年轻人一抬头,目光同样注视向身侧黑暗。
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轻响,隔在三人之间的一棵一人合抱的树突然碎裂成片,枝叶、树干、甚至是每一片树叶在坠落风中整齐裂成三份,木屑纷纷扬扬间,黄棕色羽毛宽氅的俊容忧郁男子愁落暗尘已是清晰显出身形——他就站在树后。
殷十九一抚腰间紫黑绸缎,唇角微扬,并未避开兜头落下的碎叶和木片。
但碎叶和木片却被一道金光抽飞,嗖嗖嗖风声赫然,金光便是割裂天穹之丝线,无穷无尽的丝线遍布整棵树木,而在树木支撑不住之刹那回归一人掌心,再度收为一缕、一束、一根。
线,不知何时挡在愁落暗尘与殷十九之间,消弭了剑息,弹飞了蝉刃,密密麻麻勒散了树木,让躲在暗处的人显出身形。
线已收回。
崩散的树叶丛中轻飘飘落下第三道人影。白发随风猎猎而舞,被金色饰物所束起在顶心,灰蓝墨蓝之衣衫点缀赤黄之边,色彩浓郁之人有两缕发丝呈现淡蓝垂落肩头,而被一只挽有金色丝线的手微微挑起。
“出场要气势,杀人要低调!哎呀哎呀,朋友之间若是伤感情,那就是不留情面了~”
“上官寻命。”
“……你果然也在。”
第二句称呼出自殷十九口中。
第三声了然却是来自语气低沉的愁落暗尘。
这三个人实际上,彼此熟悉……
叶,洒落殷十九一身。
叶,被金线隔绝在一尺之外。
叶,被蝉刃激起的无形劲风吹散不知去往何方!
地上一片凌乱碎木片以及一个圆圆的木桩。
殷十九抬手掸掸肩膀上的木渣渣,踩着地上木片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和另外两人差不多一样距离的地方。
不远不近三步之外,是并不会惹起彼此警戒却又适合叙旧的距离。白发手持金线的男子双肩魁梧而眉斜飞入鬓,容貌阳光俊朗而不失傲气,却正是名为“上官寻命”。
愁落暗尘是一名杀手。
上官寻命也是一名杀手。
殷十九同样是。
紫衣黑发的年轻人眉梢一挑,道:“谁书绝笔无人续,空留壮志古难寻。千秋佳节酌孤盏,长寿多闻悼词声!”
……此时还未入夜。
一只红色的蝴蝶已扇动双翼飞出了笑蓬莱。
在这个时候舞姬凤飘飘还在棲凤庭内献舞。等一曲舞罢,歌来人往酒醉灯迷中,竟是没人发觉这位新来不多久已是与原本两大美人齐名的舞姬已是消失其中,无人知晓去向。
定幽巢,正是中原杀手组织幽燕征夫贾命公常年蹲守的老巢。
此时大部分杀手都因一桩任务而被派了出去,唯有贾命公依旧深沉地坐在黑暗里,拨弄着算盘珠,抚摸唇边小胡子眼中不起波澜地盘算着什么。
杀人需要用刀吗?
蝶,便是北域第一杀手阴川蝴蝶君的掌中之刀!
在笑蓬莱已逐渐燃起的灯光下,当小厮阿岳察觉不对开始着急四处寻找凤飘飘的时候,一间空着的房间内,凉风吹拂,窗朝外开着。
屋子里屏风上搭着属于凤飘飘的粉色华丽舞衣,屏风后换回原本艳红衣裳的妙曼身影却是看起来像是刚刚一曲舞毕带着倦意的色无极。旁边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似乎不久前曾被人喝过。
那只火红色的蝴蝶早已穿过暮色,正悠悠地避开定幽巢外围守卫。
蝴蝶慢慢地飞了进来,在本该封闭的空间内,特意在端坐黑暗中的贾命公面前晃了几下翅膀。
贾命公:“……不好!!!”
要逃命么?
从现在起,也许可以准备逃命了。
林中光线已暗。
“蝴蝶君大概已经到了。”
殷十九仿佛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