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与文论》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散文与文论- 第7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振作起来吧,别丧气!你还有多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样一个女人有什么可惜的!你比她重要一万倍!你明白吗?”

    他摇摇头:“我不重要……她才重要——你不知道她!她才重要……”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见过那个女人不止一次了,我敢说那是世界上最疯浪的一个女人。
她长了副漫长脸儿,眉眼鼻梁多多少少带点异族人的味儿。人显得很年轻,多少年下来没有
一点变化,几乎不会衰老。那时她还多么爱我们的酿酒师啊,大家正一起玩着,她一转身就
亲起他来。“她受不住,她就这样!”酿酒师对朋友带着歉意解释。

    也许这时发生什么都不该吃惊……不过总该有谁来教训一下横行无忌的流氓吧。

    他继续摇动铁棂,摇不掉就大喊。这声音粗砺骇人,像山洪之声。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大吼大叫。一会儿有几个人咚咚跑来,粗暴地赶开了我……

    最后那一幕永远留在我的脑海。我明白,在强烈的刺激下,一位天才可以变成一头狮
子……

    我又一次无可奈何地看着一位不幸的朋友。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
次。我相信这样的经历不会有助于我——每一次都必须用尽全力抑制住什么,不让悲愁无告
的情绪把我淹掉。

    我因为被这样的心情攫住了,难以入睡,就索性坐起。我只有把一切讲出来才会好受一
些。偶尔我在灯下翻一翻那些古歌,让思绪飞到几千年前。可是这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走出去,走到黑赳赳的葡萄园中,让冰凉的风吹一吹……

    我伫立在一棵葡萄树下,马上听到了海潮的声音。奇怪的是今夜的风非常弱,夜潮声却
很大。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明它动荡翻涌的源头在辽远的地方,在靠近一道深渊的地方。这种
声音比起狂风卷起的浪头扑扑摔碎在沙岸上更为可怕。我从小就听熟了这种隐隐的、潜伏着
的钝钝潮声。平原上的老人对这种看似平静、却能把潮声传递到远处的海象叫做“发海”。
他们吸着烟听一会儿,然后断定说:“今夜发海……”

    天空是纯粹的黑蓝色。星辰灿烂。正北方的北斗显得那么淡弱。我遥望它,不禁又想起
徐芾东渡的船队。他和那个大王的故事,在这片平原上已是支离破碎。我着迷于它所有的细
节,并以此来战胜自己的遗忘。而这一切,只能求助于流传在民间的古歌了……好久没有自
己写下一行歌子,因为它比起我搜集整理的这首古歌,已显得苍白无味。我咀嚼着永久的传
奇,想象着默念这些古歌的人、他们奇特的心情……

    如果有一天能出版这些古歌,哪怕印一本小册子,我想都是极有意义的。古歌记载的可
不是俗人们嚼烂了的那个故事。

    在这样的夜晚,我不禁想象起几千年前这片葡萄园的模样。它当年是宫殿之一角?是一
小片桑园?是士兵的营帐?那个“千古一帝”东巡是否走过这儿?他在这一带的海上射杀过
大鲛吗?

    [古歌片断]百艘楼船兮驶入茫海,日夜兼程兮,寻瀛洲方丈蓬莱。

    寻觅日出之地兮,水天交融闪烁五彩。

    何处渺渺神山兮,锦绣乐园藏于天外?

    橹桨折兮汗如潮,樯帆碎兮桅杆裁……

    浆手卷入浪涌,丧生鱼腹悲声哀哀。

    十日狂涛兮风暴雷吼,众跪伏兮焚香祭海……

    秦兵欲抛童男女,徐芾夺儿护入怀。

    “莱夷根苗是臣之眼珠,吾之性命兮与其同在!”

    二十日暴雨浇淋,再不见日月星辰。

    百工损兮楼船折,壮士一去兮无音讯……

    悲兮弓弩手,伤兮莱夷人!

    叫一声徐乡之贤士,悲泣四起兮于心何忍?

    只怕今生不见三神山,葬身大海无茔坟……

    “男儿虽死犹生,你我不可辱没莱夷英名!

    砥志砺心兮,虽九死未可抛却根性。

    茫海兮再埋忠骨,路遥兮但求德功。

    先人伟绩永垂兮,共赴危难是不变之约定!

    誓旦旦兮必达彼岸,感上苍兮顺水好风。

    观星象辨潮涌不可稍怠,同心合力兮一呼百应!……”

    风暴逝兮困荒岛,落荒凉兮路遥遥!

    桨手百工染顽疾,童男童女长号啕。

    三日兮断炊,十日兮绝水。

    寻清泉空走岩岭,求雨兮夜夜祈告……

    聚露滴兮以止渴,采百草兮以为药。

    五日突起狂飙,黑赳赳无数海妖……

    众惊恐兮呼喊蹶地,数秦兵剑戟全抛……

    “三千童男女快快献出,此为海妖觅取之犒劳。

    外加精粮脂膏,遍撒海中兮平息怒涛!”

    秦之督阵恶声急,妖孽兮阵阵狂嗥……

    徐芾登高拔剑兮,令弓弩手奋起杀妖。

    箭矢纷纷如疾雨,巨妖母兮洞府狂笑。

    妖母黑爪粗如桅,碎船断绠折铁锚。

    喷浪如虹泥沙起兮,*盃兵大鲛荡怒潮……

    危急兮楼船,惶惶兮臣僚!

    徐芾穿上先王之甲胄,操起祖上遗赠之利剑。

    指定领班、交付铜玺,嘱其不可毁伟业于一旦。

    揖别众人兮一心赴死,壮士入海兮难以生还!

    一声怒吼震若霹雳,勇士持利刃跳入狂澜。

    大潮如泣似沸,妖孽惶惶隐涡漩。

    挽弓兮抽刀,助水中勇士斩妖挥剑……

    徐芾穿越万丈波涛兮,置生死于天边。

    挽狂浪兮如揪青鬃,踏巨涌兮如坐铁鞍。

    骏马长啸声震川谷,茫涛踏遍万仞山峦……

    密密兮青林,挤挤兮藤帘。

    毒枭长号兮,恶鬼踞版岩。

    黑森森水洞凉刺骨,深渺渺曲折千回转!

    老虾精挺矛直取咽喉兮,挥利刃削去矛尖。

    巨章缚壮士,徐乡人兮陷入危难。

    章索紧缠颈欲折,勇士拚力将巨索咬穿。

    章魔颤抖一刹那,宝剑兮劈入心尖,勇士跃起再拚刺,毒墨染兮海不蓝……

    巨妖母藏身九曲洞底,呼吸推动万丈波澜。

    石府水宫阔如厅,食尽生人是美餐……

    黑爪生满脓疱疥疮,目烁烁宛若灯盏。

    紫鳞下滋生毒虫无数兮,眼睑大如一只铜盘……

    妖母嗅到章墨之腥膻,又见甲胄亮闪闪。

    呼啸而起拍巨爪兮,勇士腾挪快如电。

    咔啦啦妖母扫断巨石,击落了点点鳞片……

    妖母欲将利刃拍折,岂知这是先王之神剑!

    刺穿如铁之鳞片,又削去一只眼睑,妖母喷沙水击倒徐芾,勇士跃入两爪之间。

    双手挺剑兮直捣胸脘,鲜血如潮兮四下飞溅!

    顷刻间波涛遍染,凶残海妖兮气息奄奄。

    声声呼唤徐乡之勇士兮,一轮朝阳冉冉升天。

    浴霞光兮甲胄生辉,美徐芾兮捷登沙岸。

    风息浪止,号角鸣奏兮楼船扬帆……

    ……

    ……四哥说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炮声。我们都没在意。一天半夜我刚睡去,四哥就推门
进来,揉着眼睛说:“我又听到放炮了……”我坐起来,从窗上往外望。四哥摇头:“不,
地底下,是下面传来的。”

    我屏息静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到。我想这可能是他的错觉。

    整整几天斑虎都显得烦躁不安,时不时就要吼几嗓子。园边涌向海岸的那条柏油路车辆
空前增多,喇叭声嘟嘟乱响。有人把车子停在路边,溜溜达达往葡萄园走来;有的干脆破门
而入,斑虎就毫不客气把他们赶走。

    几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女人互相推搡着走来,见了震怒的斑虎就说:“哎呀,多大脾气
呀,主人呢?”四哥掮着枪过去,木着脸问一句,“嘭”一声关上园门,“一边去吧,这里
不接待生人哩!”

    “一回生两回熟嘛,对女士要……”

    四哥摘下枪怒喝:“滚你娘的!”

    她们“呼”一声跑走了。

    四哥再不像过去,敏感、焦烦,动不动就发火,有时对响铃和斑虎也不耐烦。自从我认
识他到现在,还从未见他这样。以往他对于任何困苦和煎磨都能笑脸相迎。他是个经多见广
的人……当然,他的恼怒事出有因,不过有时仍觉得他在变,变得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我发现从海边那些看渔铺子的老人撤离之后,他的脾气就大了。缺少了互道衷肠的老
友,这对于他是个不小的损失。

    但无论如何他还不算孤单。

    我想该与四哥深入地谈谈了。他一个人唉声叹气时,我就走过去。我的兄长满面愁容,
这让我极为难过。四哥的愁肠会迅速感染整个葡萄园,使每一棵葡萄树都变得无精打采。

    他说:“我一直想问你哩,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口一口吸烟,皱着眉头。我期待他往下说。

    “过去我也经了不少事儿,都不害怕。觉得反正咱能抵挡过去……这一回不行哩,实话
实说吧兄弟,你四哥心里发怵了,知道作难哩。这是怎么哩?是不是人老了?人老了胆子就
偏小……”

    四哥自语着,琢磨着。我明白他为此困惑了许久。

    怎么回答?看着他两鬓密密的白发、驼下的后背,真不忍说下去。他显然感到了我们所
面临这一切的严重性:我们处在了一个即将失去的园林中。

    未来会是一次有希望的迁移吗?也就是说,这片平原上会有地方安放一个如此美丽的田
园吗?

    这些问题长久以来缠住了他,也缠住了我。

    我想说:不是他老了的缘故,而是我们面临的问题的确非常严重,它真是空前的。它难
以抵挡,这是真的。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侵犯特殊而又广泛,它几乎从一切方面来围困和粉碎
我们——逼迫我们放弃这片园子。问题真的复杂了。

    面对着这场侵犯,我们几乎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