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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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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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我们有理由期待丰收。
  是为序。
  中国作协全委委员、广东省作协副主席  吕雷
  2008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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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1)
我出生在烟村。在说到烟村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男性公民,从前的名字叫王红兵,小名毛头,绰号飞毛腿。
  我生于公元1970年,出生时候天上没有什么异常的星象,后来也没有听母亲说起她做过特别的梦,这预兆了我这一生的平凡。关于我的平凡,这一点现在已基本上得到了证实。要是搁十年前,我还不会这样认为。我一直觉得我很是个人物。要是把时间再往前推,推到1976年,那时,村里的知青们也爱说我是个人物。现在可以确定,知青们当年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众所周知,在我母亲生下我的那个年代,是个疯狂生产的年代,我说的生产不是指生产粮食,是生产小孩。我的上面已有了两个哥哥三个姐姐,所以我的到来并没有给我的父母带来什么欣喜,有的只是更多的担忧。我至今都非常感谢我的父母,感谢他们在那个饥饿的年代没有将刚刚出生的我溺死在茅坑里,像溺死一只猫。那时很多人家生多了孩子养不起,刚出生的孩子,做母亲的甚至还没有看一眼便被接生婆子扔进了茅坑,接生婆子的那一双迎接生命的手,也就成了扼杀生命的手。我曾亲眼见过这罪恶的一幕,关于这一点我将在后面专门用一小节来说说。现在好像扯得太远了一点。
  1976年的烟村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能记住的,恐怕就是公社高音喇叭里那飘扬着的高亢的歌声:
  公社是棵长青藤呀,
  社员就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藤儿连着瓜。
  ……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词,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记不真切了。还有一些样板戏的唱段。样板戏我倒还是记得。不是我记得,是现在的电视里爱播样板戏的唱段。记得我们烟村就有好几个阿庆嫂、好几个李铁梅。她们当时唱戏,都把眼睛画得大大的,眉毛画得粗粗的。说实话,那些歌和戏,并没有给我一点关于艺术的熏陶,我之所以记住了它,是因为喇叭里面一唱,就快到收工的时间,我就可以将我那早已饿得蔫不唧叽的肚子填饱了。
  现在我该介绍一下烟村了。烟村是我们那儿的地名,打我记事起不叫烟村,叫红星人民公社,后来改叫烟村乡,据说是改回了解放前的老名字。
  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烟村。这名字美,也切题。
  我们那儿的山虽说不高,却郁郁葱葱。山脚下是湖,属洞庭湖水系。山外是长江干堤,干堤外面是护堤的杨柳林、苇林、沙滩、长江。杨柳林有半里路宽。有多长?反正两头望过去都望不到尽头。杨柳外面是苇林,春日水暖,苇芽便如一枝枝绿色的箭,一夜间忽啦啦都冒了出来,一场春雨过后便冒了一尺多高,张开了尖而长的苇叶。苇芽嫩可吃,剥了一层层皮,便露出了里面嫩白如玉的芽肉,炒了吃,有点苦,但味极鲜。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我们那里没有河豚,有蒌蒿。蒌蒿很苦,当时没有人吃,现在很值钱。蒌蒿炒腊肉,在大城市的湖南菜馆都能吃到。五月,苇子有了一丈多高,苇叶宽宽大大,端午节时用来包粽子。苇林里生活着众多的水鸟:苦娃子,就是秧鸡,整天“苦哇苦哇”地叫。青桩,青桩的叫声很恐怖,爱在黄昏时叫,“咕咕,咕咕。”电视里放《西游记》、《聊斋》时,到了恐怖的地方就爱来一两声鸟叫,那就是青桩的叫声。“日里青桩,夜里鬼汪。”青桩一叫我便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鹭,有白鹭、灰鹭,伸长了脖子在水里叼鱼。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鹭就是鹤。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鹤。鹤飞的时候,脖子是伸着的,鹭飞起来的时候脖子缩着。有野鸡,扑棱棱边飞边“咯咯咯”地叫。我母亲曾用扁担砍死过一只野鸡,那是1976年我最幸福的一天,我喝上了香喷喷的野鸡汤,甚至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只要一闭上眼,便能闻到那种清香,能触摸到三十多年前的气息。冬天,苇子黄了,开了白花花的芦花,像一只只竖起的猫子尾,毛茸茸的,风一吹,散开了,千朵万朵,漫天飞舞,像下雪,真的像下雪。下过一场雪,冬天就到了,刀子风一天到晚呼呼地刮,将大路刮得白花花的。那时的冬天风真大呀,雪也大,比现在冷多了。大人们便早出晚归去砍苇子,苇子砍倒了,便可以站在堤上望见长江了。长江的对岸也是苇子,我有几个姑姑住在江那边的监利县,我随母亲去过江那边,坐的是小木船,一个梢工使桨,一个看风张帆。木船摇摇晃晃地过去了。什么时候开始,长江里再也见不着帆船了。我觉得帆船很美,我怀念它。江边是沙滩,沙细得像盐,赤脚走在上面很舒服。

烟村(2)
我们那里的水很多,现在,烟村的地理,有了另一个说法,叫湿地。我曾在一个名叫《湿地》的短篇小说中描写过湿地,现摘录于此,以作怀念:
  许多的湿地已消失,就像这湿地上的鸟,飞走了,去别的地方安家生息,它们找到了更好的家;就像这烟村的人,打破守着烟村过日子的传统,像蓬松的蒲公英种子,风一吹,就散开了,飞到天南地北,扎下根,安下家,就再也不回来了。但总有一些恋根的人,飞得再远,做下再大的事业,终归是会回来的。不回来的,总有不回来的理由;回来的,也终有回来的道理。烟村人都理解。远走他乡,在城里扎了根,烟村人认为这些人了不起,有本事,是子孙们学习的模范;回到家的,烟村人尊敬他们,认为这些人恋根,有情有义,心像故乡的湖水一样宽广,情像这湿地上的花一样动人。
  这湿地,你倘或要去寻找,本也是十分方便的,在长江流域的楚州段,你若是见到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湖,一条接着一条的渠;你见到了水,那么多的水,明晃晃,清幽幽;见到那么多的绿,绿都是堆在水上的;棒槌草,芦蒿,苇子,三角草,水葫芦,莲,菱,高高低低,层次之丰富,种类之多样,是长江流域少有的,不用问,这是到烟村湿地了。要是早些年,你问烟村人湿地在哪儿,大约是没有人会告诉你的,并非烟村人奸猾,他们根本不知道湿地为何物。他们称湿地为洲,搭锚洲、天星洲、天鹅洲、内洲、外洲……湿地这说法,是后来才传入的。当然啦,这在湿地上讨生计的人,也并非就像《桃花源记》中描写的那样忠厚。这里的人,受了水的滋养,男人俊美,女儿漂亮,这是不必说的,人却都顶顶聪明,生活总有着自己的智慧。打鱼、种地,于烟村人来说,也是艰辛无比的事情,这看似美丽的湖,风情万般的湿地,吞噬起农人的生命来,只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因此上,农人对湿地的情感是复杂的,爱里夹杂着恨,恨里又夹杂着爱。倘或你只是过路的客人,或是植物学的爱好者、动物学的专家,或者是画家、摄影家,或者是驴友一族,你到这湿地,为的是看风景,享受自然,你看到的,自然是一派风景如画。你无法深入到烟村人的灵魂,你也不会知道,这湿地,有时也会在一瞬间终止你所有的梦想,把痛苦与思恋留给活着的亲人。而你那消逝的生命,或者只是被这里的农人谈论上三五天;或许,你会成为一个传说,在农人口口相传中,经由岁月修改,变得凄美动人——这是烟村人的经典。
  做完以上的摘录,我突然明白了,我将要写的这些事情,我收录在《哥,你好》里的这些文字,其实是关于成长和记忆的,这是我们七十年代人的集体记忆,它是私人的,又是公众的。这些篇章里,我将要写到逃离,写到困境,写到徘徊,写到少年的痛与青春期的惶惑,而当我写下这些时,却已年过三十。
  

退学(1)
1987年5月5日,对于我来说是个难忘的日子。那一天,班主任秦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说:王红兵呀王红兵,知道找你有什么事吗?
  我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地擦着一块瓜子皮。
  秦老师叹了口气,说:我看你读书是没指望了,你何必在学校浪费你爹妈的钱呢,不如回到家里帮你爹妈做点事,就是去捉点泥鳅摸点虾,也比在学校读书强!
  在这之前我就听说了,在参加中考之前要进行一次筛考。所谓筛考,就是把学习成绩差的、没有希望考上中专或者高中的学生,像筛掉米里的糠一样筛除,因为这些“糠”会影响学校的整体形象。班主任秦老师曾经在班会上说:“不能让一颗老鼠屎搞坏了一锅粥。何况,我们班上有十三颗老鼠屎!”秦老师这样说时,目光炯炯,在全班同学的脸上扫了一遍。那些自以为是“老鼠屎”的学生们就都低下了头。我当然也低下了头。别说在班上找出十三颗老鼠屎,就算从班上找出三颗老鼠屎,我也会很荣幸地当选。
  就这样,我光荣地从中学退学了。回家之后,父亲就开始用劳动对我进行惩罚,父亲每天都让我做农活。收割完秋庄稼,就是农闲了,父亲实在找不出什么事让我干了,就只好放任自流听之任之了。
  那年冬天的大部分时光,我是在刘小手的小手理发店里度过的。和我一起泡在理发店里的还有西狗、四毛和赵大伟。
  西狗小学毕业后退学了,在家里种了几年地。他不喜欢种地,他的父母让他去学瓦匠,可是西狗不喜欢当瓦匠,他说当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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