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穆然斩钉截铁地对她说道,“现在我的父亲他,已经没有再控制我的力量了。不过……”
穆然的话停滞了片刻,而此时他的目光,是坚毅不容忽略的,“为了不让方成的周围存在任何不利于他的隐患,我会好好地安排一下我的父亲的。”
探见穆然眼中的坚毅与深情,她微微地笑了。
在天上的方叔方姨,你们可以安心了。小成他,会在这个男人的守护中,一辈子幸福。
穆枫鸿
他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正也是他所盼望的,所以,当自己的儿子把屹立了半个世纪的家族事业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纳入他的旗下,成为他的一个子公司时,他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气得闭门不见客。
他为他的这个儿子而自豪,他怎么会生气呢。他之所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在享受,从前的他从未有机会尝试过的独自一个人时的清闲。
如果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儿子,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
什么叫不应该爱的人?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在他在九前多前看到他的儿子,用一种悲恸的表情把一个男生抱在怀中时,他认为他的儿子爱的,就是一个不该爱的人,他爱上了同性。身处商界,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但因为他是商人,形形色色的人对他而言都是客人,他们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不管他们爱的是哪一类人,不管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错是对。
但,他不能以这种心情去看待他儿子的这份感情,只因为,他是他的儿子,他们血浓于水,尽管他不露声色,但他清楚的明了,他同样拥有父亲宠爱儿子的心情。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了儿子的幸福,他宁愿扮演冷面坏人。
爱上一个同性,根本就不是爱上一个异性这么简单的事。
国家的保守,社会的舆论,人们的眼光,家族的压力——这些事情,足足可以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轻则前途波折,重则身败名裂。而这些,都不是身为一个父亲的人期望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的。
因此,他从中作梗,快刀斩乱麻般,把儿子送到遥远的国外,断却他的一切希望,让他这份萌生不久的感情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化。
但,这些都是他异想天开的以为。他忘了他的儿子完全遗传到了他的脾性。坚韧、持着、果敢、冷静,并且,不顾一切。
他不知道是不是儿子的那份他认为不堪的感情激励着他,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仅用两年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的大学课程。之后,他独自前往加拿大,一边攻读更高的学位,一边白手起家。仅在七年多的时间里,他的成绩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自愧不如。当他的孩子以自己的雄厚实力开始频频打压他们家族的分公司在国外的市场时,尽管无数的人都说他的儿子是个孽子,他还是为他的儿子骄傲。
这只不过说明,青出于蓝胜于蓝。
可,人事间的事岂能尽如人意。
——被他送往国外的儿子回来了,回到这个他恋恋不舍的地方。不是因为他的父母亲人,而是,他一直忘却不掉的所爱,那一个,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的儿子的男生。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的儿子用将近十年的时光向他证明,此爱不可能会变,他会为了这份爱,不顾一切。
“咯、咯。”清脆的敲门声有条不紊地传到他满腹心思的心里。聆听着这不同以往的敲门声,他的嘴解扬起淡淡的暖意。
有十年了吧,这个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在这间书房里。
“进来。”他一贯冷漠的语气此时平静,在略带沧桑的暗哑音调中,隐隐透露愉悦。
没有从躺椅中站起来,没有回头,心思却静静地注意着推门而入的人,走来的声音。
“爸……”在一道暗影把躺着的他覆盖后,略为低沉的声音,入侵他的全身。
啊,暌违了十年的称呼——压抑心中的波涌,他缓慢地抬头,看着他的儿子,穆然。
“坐下吧,我们有十年不见面了吧。坐下跟我好好谈谈。”他挥动手,让儿子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当那高挺的身躯坐稳妥后,他得以仔细地观察他。
呵,跟年轻时的他很相像。他的儿子,比他离开他的身时更成熟、稳健了。眼眉之中,已经找不到十七岁时稚气的影子,目光之中,更为炯炯犀利。这些,都是经历一番刻苦的人,才会有的。
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儿子一直沉默地望着他。
不理会儿子眼里那高深莫测的心思,他露出笑容,微微地:“生意还好吗?”
“……还可以。”他知道他的温和脸色让他的儿子惊奇了——他也是头一次这么面对他的儿子呢。因为盼望太高,所以,他一直以身作则,希望他成为一个处惊不变的人,就像现在,尽管知道他在惊讶,却看不出来。
“身体呢?可以吗?”他笑着继续问。
“还好。”他的适应能力很好,现在,连他这个教导他的父亲也看不出来他此时的心思。孩子正面容冷静地看着他,回答的话,也开始顺畅了。
“这次,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儿子。
“……”孩子没有回答,但他却心知肚明。他的儿子收购他的公司的真正原因他比谁都明了,他的儿子只是不希望他再拥有可以阻挠他的力量……
空气因为沉默而变得紧迫,无言一段时间后,他默默地说:“孩子,下次回来时,把那个孩子也一块带来吧。让我跟你的母亲好好看看,你深爱的那个人。”
他的这句话,让儿子黯淡的眼睛顿时发光——有点像父亲允诺了稚小的孩子,答应给他买想要的玩具。他既而一想,才发现,他还从未给儿子买过一个玩具,从来,都只是苛刻的要求。
“爸!”儿子的声音激动着,他的心却更愉悦。孩子还是孩子啊,就算已经成长,还是不由自主地期盼父母的认同。
“对了。”他笑着说,“你那么有钱,就给我跟你妈买一幢靠海的房子吧。勾心斗角了半辈子,我也要好好的享清福了。”
“爸……”
儿子低下头,压制着激动,而他,拉长身子,轻轻地,把手覆盖他的头顶上,抚摸——这种带着鼓励安慰的举动,从前的他想做,不能做。现在,他不会因儿子已经成长而忽略。
“孩子,累了的时候,回家来休息吧。”
送走儿子后,他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灿烂的阳光泄满他的全身。
这时候,他省悟了一件事,成全了儿子,等于成全了自己。困惑了他将近十年的事情,在他做出成全后,全都烟消云散。现在的他,一身舒畅。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侧边的一个抽屉,从中翻找出一沓资料,粗略地翻开。
由资料的封面,可以窥见“乐宁”两字。
而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把这沓资料放入火盆里,点燃。
九年多前的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年,他打听出了,那个叫方成的孩子出车祸发疯的事。
于是,他从中安排,下了些手段让照顾方成的人把他送到一家刚刚成立不久,设备不尽完善的小精神病院。然后,他设法使那家孔姓人离开这个城市,再以其他人的名义迫使这个医院搬到另一个地方,换掉名字,让所有的人都失去与方成的联系。
而,这样一个没有家族联系,没有亲朋照顾的精神病患者,在一家人手不够,设备不齐全的精神病院里丢失,并从此消失,会有谁去注意到呢?
十年前的每天,他都想下手,但一直没有去做。十年后的今天,他庆幸他没有下手,否则,他毁掉的不仅仅是方成这个孩子。
——并且,还将永远都见不到,他的儿子毫无芥蒂叫他爸爸时的样子。
所有的错误只要不是绝对的,天空就会在雨后出现彩虹。
抬眼望着窗外明媚的景色,他再没有负担的笑了。
成与然
做一个小游戏,一个人把眼睛闭起来,数数。可以由一数到十,也可以由零数到一百,反正,随你。然后,另一个人,也可以是很多人,在这个人闭上眼睛数数的时候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只要能在数数的这个人数完前找到一个地方躲藏,并且不被他找到直到这个人认输,躲藏的人就赢了,否则就输。
这个游戏几乎每个人小的时候都玩过,都知道它有一个名字,叫,捉迷藏。
成与然,现在也在玩这个游戏,成是鬼——躲藏的角色,然是钟馗——捉鬼。
然闭上眼睛数数,他由一数到五十。闭上眼睛,他听到成赤着脚跑在葱郁的草坪上的声音。这个细细的沙沙声,渐渐、渐渐传远。
数到二十时,成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然于是就胡思乱想起来。
他昨天去找孔月了,她是成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也是他曾经误以为是情敌的人。
尽管已经明了成从不曾爱过她,但十年前他在医院见到的那一幕就如同利刃,在他每次想起时,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他不明白,成并不爱她,可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并且接吻呢?
真的想不明白,但他还是得去找她。不仅是因为成说想见见她,还因为,她能够帮助成恢复忘却的记忆。成忘记了他离开中国时的记忆,也并不知道,时间,已经在他内心的封闭沉眠时,过了将近十年。
欧文说,要想让成恢复记忆,有效的办法就是引导他想起那些事。这样的话,只有一个人能够帮助成,那就是孔月。只有她,知晓成发生车祸的经过。所以,他必须得去找她。
他去了,而她,在听完他对成的心意后,答应了。他也在这件事中,渐渐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因为,她是真心的为成着想;因为成,她说不需要任何报酬。
这怎么行呢。当时的他想着,反正公司空出的公关行业的职位挺多的,过段时间,让她去试试看吧。
回来时,对成说了她明天会来的事,成听了之后兴奋不已,说,十年后的她,会是什么样的呢。
没多少改变。他淡淡地回答。心却在成过度的开心中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成的心思,应该全部用来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