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一切安好生活愉快。你从前一直告诉我不要委屈了自己,我现在很幸福。”
“你们也不必再念想着我,更不必寻我。……”
“我只求爹娘能健康长寿,哥哥你亦要保重,哥哥我也愿你能帮绿袖找一个好人家……”
…………
我站在一旁看着南唯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心中翻涌着满足。这是我的女人,她的身心都属于我,在她这里,我感觉到了强烈的被需要。
这几年我常常在午夜惊醒,,身畔的她依旧睡得酣甜。然后我就会莫名地感谢上苍,很奇妙的一见钟情,然后我便从不食人间烟火的终南之巅跌入凡尘,然后变成有情有欲的普通人。
我终究不是仙,免不了俗。
在终南的四百多年,日复一日的都是清心寡欲的修道,艰涩难懂的古籍,身边众人俱是无悲无喜无欲无嗔。唯一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一件事就是师兄和青罗。
直到在奉天,薄采遇见了简南唯。我渐渐沾染上人间烟火,开始有了贪欲,贪那几坛美酒,更是狂妄地想要南唯永远伴我身侧。我贪图她周身的温暖柔软,那是我从前从未感受过的美好,穷其一生的追随。
如此人生,便是连回忆都是寂寞的了。
南唯嘱咐完一切。我便念了一句咒,一个淡蓝色的小球从铜镜中分离出来,我一挥袖,便化作一道浅淡的蓝光从窗口飞了出去。
“这便好了?”
“你还想如何。此时也该入你哥哥的梦了。”
南唯走到我面前,伸手勾住我脖颈,笑得一脸灿烂:“薄采。”
我低头看她:“嗯。”
“薄采。”
“嗯。”
“我真的很开心啊,我感觉再没有比现在更开心的时间了。”
我浅笑,低头轻触她的唇。四片唇相叠,谁也没有进一步,只觉心底温软,时光悠长。
作者有话要说:
☆、捌
【捌】薄采
南唯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带她回了奉天。
那年她长出了第一条皱纹。她看着我经年不变的容颜微微叹气,“薄采,你永远不能陪我一同老去。”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我可以陪你生生世世,这一世过后我就去找下一世的你,我只愿护你世世无忧。”
她仰头看我,发鬓乌黑一丝不苟:“薄采,下一世你找到的还是我简南唯么?”
再欢喜骄傲的人在自己独自老去,伴侣却年轻如初的时候也会慌张无措,一败涂地。
那年到奉天的时候已经接近年关,下了很大的雪。原本熙熙攘攘的街上如今有些冷清,人们都回家准备年货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贴着对联挂着红灯笼。到处都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富足人家是一箱一箱地把年货抬入府,穷苦人家也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鸡鸭宰了做年夜饭。街上人少,大片洁白的雪地也没有被脚印污染。家家门前都是一地鞭炮炸过后留下的碎红纸屑。
自十六岁我带她离开,时隔十二年,她站在简府新粉过的墙外,仰首看那栋火后重修的绣楼,一脸的悲戚。
我站在她身后,抬手支出一片结界,将纷扬大雪隔绝在外,也将我们隐了身形。
墙内欢声笑语,南唯侧耳仔细听着,唇角缓缓勾勒出一个优美上翘的曲线。我莫名地如释重负。
她伸手折下一枝越过墙头的红梅,放在鼻前嗅了嗅,转身看我:“薄采,这里有曾经的简南唯,可是你杀了她。”
我心中猛地一震,只觉得她连面目都陌生起来。
也不待我思索回答,她就独自走向了我们落脚的客栈。她一走出我的结界,大雪就疯狂地向她扑去。我僵在原地,只看着那一袭火红色的狐裘在纷扬雪中渐行渐远,雪色染白了她的头发和双肩,连她离去的脚印也渐渐被埋葬。
我自知当年那事是我有失考量,我断了她所有后路,甚至毁了她的身份,明明亲人就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但这么多年她从未怨过我,我也一直以为她是甘愿的,她自己也说很幸福不是么。
原来如此,她还是有怨恨的,只是没有对我说,一直默默埋在心中。今日,触景生情,终于爆发。
那日我回到客栈,她没说什么,我自然也不多说。赶忙让她洗了热水澡,又熬了姜汤。第二日趁着雪还没化,匆匆回了长安。
许是补救及时,她只是略略咳嗽了几日,并无大碍。
之后,我待她越发宠溺。
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早晨,我早早把她喊醒,亲自替她绾发描眉,点绛唇贴花黄。
她手执铜镜幽幽叹息:“薄采,我好像老了。”
我弯下腰将脸贴在她脸颊边,镜中二人一个妆容精致却遮不住眼角细细纹路,一个不施粉黛修眉凤目。
她这几年再不复当年俏皮,我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直视她镜中的眼眸。依旧是我熟悉的眼睛,却盈满我不熟悉的情感。漆黑的眼瞳中蓄着浓重深沉的寂寞,不知何时,她的心态已如闺中怨妇。
我微微一笑:“三十岁是女人最好的年华。”
十六岁到三十岁,她最美的年华都和我一起度过。我突然有落泪的冲动,感觉我们已执手走过沧海桑田。当年火烧简府或许是错,但换来这十四年的相伴,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值。
作者有话要说:
☆、玖
【玖】薄采
简延君暴毙,简柳氏恸,服鸠酒随夫而去。帝感,追封“贤”。
那年南唯三十二岁,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三天后,她几乎一夜就憔悴下去。
我又带她去了奉天。此次不再是悠哉悠哉的且游且行,快马加鞭到奉天时正逢简家夫妇出殡。
那时是梅雨季,一场雨连绵了五日不歇。天气闷得很,到处是被雨摧残的残花败柳。鼻端萦绕着都是腐败潮湿的气味。
我和她共打一把紫竹六十四骨的纸伞站在奉天的北门下,照例隐了身形。连日的阴雨使得街道上人烟稀少,整座城池被灰色埋葬,好似一座荒城。
远处,一片惨白缓缓接近,哀怨凄惨的哭声混合着雨声击打着我的耳膜。南唯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白,我只能看见她端庄的发髻和纤长白皙的脖颈,脊背挺直得几乎要拗过去。
披麻戴孝,几近要十里白绫。一路行来插遍了路旗,队伍最前面的男子面容苍白,眉宇之间是深深的痛楚和无奈,眸光黯淡,身材清瘦,素色的孝衣罩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衣摆沾染了些许泥点污迹。再无半点广陵相见时的意气风发。
南唯绷紧的身体微微松动,喃喃唤道:“哥哥。”
简公子自是听不到看不见,南唯紧紧攥着衣袖一角,我细细为她染匀的丹蔻十指掐进了掌心。
送葬的队伍缓缓从我们身前走过,一片哭声掩在雨声中,肆意挥洒的纸钱被雨打湿粘在青砖路面上,一片煞白。队伍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南唯道:“薄采,我死后都入不了简家祖坟。”
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手停在她肩膀上面一寸,却硬是放不上去。她突然向前走了三步,我不及缩手,细滑的衣料在我指尖摩擦过,她走出我的伞下,仰起头看向阴霾的天空,大雨覆盖住她,我突然想起那年在简府墙外,她也是如此,走出我的结界,然后被大雪掩盖。
雨水在她的脸庞上肆虐,顺着她微红的眼角流下,我心底疼痛。
南唯浑身湿透,却突然跪下,朝着那片在雨幕中模糊的白色磕了三个响头,我只见她双肩微颤,发髻被雨水打湿得凌乱,苍白的脸上纵横着斑驳水迹,额头上红肿一片。
那日回了客栈,南唯一直没有说话,我抱着无甚反应的她,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她却一直大睁着眼不肯睡去,我只好给她施了法。
半夜我被怀中滚烫的温度惊醒,只见她满脸不正常的绯红,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南唯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期间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我不知给她灌了多少灵丹妙药下去,终不见效。病情好好坏坏反复了几次,我实在无法,只能带她回了长安。一路上她仍是在马车里昏睡,我怕她颠簸,一直抱着她,也将行程慢了下来。偶尔醒来,我就热参汤给她喝。
到长安时已是盛夏,我将屋子略略打扫了一下,然后将她安顿在了床上。
许是回到了熟悉地方的缘故,傍晚时分,她醒了,见已经回到长安,便勉强撑起身,一头长发流泻,只说了一句话:“我要为他们戴孝三年。”
时隔两个月,再听见她的声音竟是觉得陌生了。一时怔住,脑中百转千回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
☆、拾
【拾】薄采
南唯35岁以后再不肯与我亲近;常常躲着我;甚至连一个被衾都不愿与我共享。
她已有细纹的手轻抚我脸庞,细细描画我眉眼。染着鲜艳蔻丹的尖利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肤。她声带怨恨:“薄采,我真恨你。”
你让已垂垂老矣的我如何面对眉目如画的你?当差别渐大,人总会在自己的爱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除夕那天早晨,南唯还赖在床上,我出门去买年货。昨夜下了雪,外面一片洁白,爆竹燃放后的碎红散落在雪地上,平添了几分凄凉。
除夕,家家户户都怠懒起来,外面零星几个人,连平日里扯着嗓子吆喝的小贩都不见了人影。
有一個老太太还在卖首飾,我知道她,丈夫早逝,独生儿子战死沙场。
我在她摊子前挑挑选选,她眯着眼睛看我,笑着说:“公子是买给自己的娘子吧,真幸福啊。”
老人家眼睛不好,我较一般女子身量长些,她便把我认成男子了。
我也不辩解,挑了一支凤钗,脑海里描绘了一下南唯戴上的样子,满意地付了银子。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恍惚看见我种的桃树开了花,仔细看去,又什么都没有。院子里一片死寂,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凝结成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