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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穗子和我们这些村上的孩子来说,白天没什么好时光,多半要充当家里的半个劳力。老有一些琐琐碎碎的事让我们做。而我们惟一的好时光是在太阳在西边那片草地和树林后面落下去之后,喝饱了菜粥,天开始朦朦胧胧,大人们叼着烟袋或黄草纸卷的旱烟,慢悠悠地吸着,眼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算计着往后怎样度着日子,或为明天早上的饭食发愁,叹着气,这时候,我们一律被解放,可以跑到外面的黑夜里去玩儿,藏猫猫儿啦,“战斗”啦,钻到柴草垛里垒的窝儿里海吹着不着边的瞎话儿啦。这时候小穗子就显得很慷慨,常常领着我们到生产队的牛倌,他爷爷的小黑屋里去,我们这些孩子在牛的慢慢的嚼草声里,守着那盏昏暗的马灯,坐在那面热乎乎的小土炕上,听小穗子的爷爷讲故事。
我相信小穗子的性格就是从他爷爷和他爸爸那儿继承过来的,小穗子的爷爷就是个和和气气又热心肠的好人。谁家有什么事,为着日子犯了难,跟他说一声,他就一定不拒绝,走过去帮一帮。小穗子的爷爷长得很瘦,腰也弯了,但他对我们这些孩子们总是笑呵呵的。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他脸上那些皱纹永远弯曲成笑的波纹。他爱抽一杆烟袋,一旦坐下来闲着的时候,他就用拇指、中指和食指端着它,再用那个烧煤油的打火机去点烟,他把一口烟吸进去,再慢慢地喷出来,然后说:“好啦,肚子里不空了。”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我们这些孩子造成一种误解,以为大人们吸烟是为了解饿的。在1960年前后,发生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竟偷了小穗子爷爷的烟吸,结果呛得大咳不止,差点儿没把肺叶儿咳出来。
我到现在也感激小穗子带我们到他爷爷那儿去,因为我记着那时我们每次去都是有一些收获的。只要小穗子往他爷爷的身上一扑,叫声“爷爷”,老人就笑呵呵地点头说:“好哩、好哩”,然后就在灶膛里点上火,不是炒一些豆子,就是用草炭火烧出一些稻粒来分给我们吃,那是他费了多少功夫才捡来的东西呵!现在想起来,假若小穗子把那些东西留给自己,他现在也一定和我们一样会好好地活着。
我们到小穗子的爷爷那儿去,不光是希望吃到一点东西,更希望听他讲给我们的那些狐仙报恩、人参娃娃之类的故事。有时我们甚至异想天开,盼望自己也能碰到一点那样的好事。
但是,记不清是从啥时起,小穗子不再高高兴兴地叫我们到他爷爷那儿去了。总之,在我们非要跟小穗子到他爷爷那儿去的时候,小穗子就显出为难的样子。我知道,小穗子怕我们去是怕我们失望,因为他爷爷再也拿不出那些东西给我们吃了,但是我们还是愿意到那里去的。想想过去,我们坐在那里,用黑黢黢的小手搓那些小小的颗粒,那惜如珍肴般地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出脆生生的声响,那也是一种非常的幸福和满足呢。
村上家家的日子一下变得黯淡了许多。我发现妈妈在发愁,奶奶望着黑黢黢的天棚,整天一动不动地躺着,坐也不肯坐起来。有时说些胡话,有时喊着要吃,假如看见一个圆东西,她就一定朝妈要煮鸡蛋吃,弄得妈很焦急又很惭愧,因为那时村上家家的鸡和猪都杀光吃了,连狗也没剩下几条。人们在为着吃饱自己的肚子发疯发狂。我发现家里的米缸空了,很难在哪个角落翻出一点吃的东西。碗里的菜粥变得越来越稀。对于究竟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我们这些孩子们是不大清楚的。我们只知道饿得难受。相比之下小穗子就显得更糟糕,他的两条腿瘦得像两根细麻秆,套在悠悠荡荡的大肥裤子里,就像地里的一个稻草人儿。
就在这个时候,小穗子家里偏又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大事。小穗子那个比一只鸡大不了多少的妹妹被他的疯妈给掐死了。
那天,二狗、柳根和我去找小穗子,打算到河边挖野菜,小穗子已经背上了筐子。假如他马上跟我们走也就不会发生这事了。但是,他走到他爸爸那儿去,那时,他爸爸正在擦一把镐头。小穗子站在他爸爸的背后说:“爸,我……”他爸爸住了手,扭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儿子。小穗子说:“爸。”小穗子的爸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小穗子的头上摸摸,说:“去吧去吧。”小穗子看看坐在屋檐下背靠着墙晒太阳的妈妈,然后慢慢地朝院门走。这时,小穗子的妈站起来说:“给他个菜团吃吧。”小穗子站下来,转过身去看他爸爸的脸,他爸爸把眉头紧紧拧着说:“还要留着晚上吃呢。”小穗子的妈妈听了,就走到里面去,拿出一个菜团来。“这哪行!”小穗子的爸爸说。“可是也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去。”“这年月,谁的肚子是饱的?”“可总得想点法儿呀!”“想什么法儿呢,草根都掘出来吃啦。”小穗子的爸爸说着蹲在地上,拿出烟袋朝锅里装烟。小穗子的妈忽然就愣了一上,扬起头看着天,像想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忽然跺着脚跳了几下,将手里的菜团使劲摔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就跑到屋里去了。小穗子呜呜地哭起来,跟着我们到村外去了。
那天,我们一直在村外待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小穗子努力地找着可吃的野菜,我看出来,他显得很焦急。对于丢掉那一个有一点儿玉米面粘在上面的菜团子,他一定是很伤心的。可是我看看他的筐,再看二狗和柳根他们的筐,都要比小穗子多。我什么也没说,就从自己的筐里抓起一把丢进小穗子的筐里。二狗和柳根也一人抓一把丢进小穗子的筐里。我们这样做时,什么也没想,就是想小穗子家不该失去那个菜团儿。小穗子感激地望着我们,然后,他就蹲在地上,扒着筐沿儿,看着里面的菜。也就是在我们挖着野菜的时候,小穗子的妈抱起小穗子的妹妹哭哭笑笑地跑到街上去,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喊了哪些话,村里的人没听太清,但是有一句大家是听清了。她喊着小穗子妹妹的名儿说:“养不活你呀!养不活你呀!”等到小穗子的爸爸叫上几个人,把这个疯女人抓住捆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小穗子的妹妹已经给她掐死了。
那天,我们原是约好了晚上要到小穗子爷爷那儿去的,结果我们谁也没去成。
那之后,大约有四五天,我没敢到小穗子家去,小穗子也没来找我。我猜测,小穗子一定是很难过的,因为那是由一个菜团子引起来的事,是由于他想吃一个菜团子才闹出来的事,假若他不去那么想,把裤子紧一点儿,跟着我们走,那就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但是,事情已经出了,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实在忍不住,要去看看他。我找到二狗和柳根做伴儿,悄没声地走进小穗子的家。那间屋子,由于土墙上没有刷白灰,而且窗子上只有一小块是玻璃,其他地方都糊了拉了麻线的窗户纸,所以,使屋子里显得黢黑。我们三个站在门口,努力睁大眼睛看,有好半天,才看清这屋里的人和东西。那时,小穗子蹲在炕角,缩着身子,眼睛睁得很大,盯盯地望着我们。他疯妈躺在炕上,脸肿得像一个吹满气的气球,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儿。在那道缝里,我看见一点儿亮点儿在颤。我不知道那是泪珠还是眼珠儿,但是从那点儿颤动的光亮里,我知道她还活着。我们在地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跟小穗子说什么,小穗子也好像不知道跟我们说什么。于是,我们就对望着,后来,院子里响起很多人的脚步声,接着,我看见小穗子的爸爸和队长、支书他们及村上几个年岁大的人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