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谋生亦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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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谋生亦谋爱-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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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知己之爱(2)


  
 
  好在他们的人生继续发展,可以证明我的观点。钱谦益回到家乡不久,卷入一桩反清复明的重案中——这该是他悔过的具体表现吧。这天早晨,他“晨兴礼佛,忽被急征。锒铛拖曳,命在漏刻。河东夫人沉疴卧蓐,蹶然而起,冒死从行,誓上书代死,否则从死。慷慨首途,无剌剌可怜语。”  钱谦益不但此时靠柳如是的精神“自壮”,后来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很大程度上靠了她的四处奔走,他的诗里有如是表达:恸哭临江无壮子,徙行赴难有贤妻。  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爱,是风尘知己的爱,超越了举案齐眉卿卿我我,他们更像两个歃血为盟的兄弟,站在风起云涌处,无须对视,莫逆于心。  日后,他们还曾与郑成功与南明永历朝廷联络,图谋复辟,没能成功。形势比人强,何况,他原不是韩世忠,她也做不了梁红玉,宏大的梦想一旦破灭,从华丽的前台退到幕后,他们的岁月是否一如寻常人家,吃饭,睡觉,数钱,最多加上著述和校检,风雅一点,也仍是过日子,今生已矣。  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英雄说剑篇。说说而已。  1664年,钱谦益的人生走到了尽头,享年83岁。这个老人一生经历太多,他起点很高,胸怀大志,一次次朝着理想冲刺,却无一不是铩羽而归。当初谢安刚出山时,有人对他的实力深感怀疑,曾指着一种小草讪笑:这东东,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意思是,别看你装得像个人物,一旦动真格的,没准也是个纸老虎。  没有在谢安身上实现的预言,现在仿佛概括了钱谦益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官僚里,他最书生,书生里,他最官僚,最后落了个摸棱两可,十三不靠,做忠臣做叛徒皆不彻底,连从没跟他打过交道的康熙都讨厌他,评价他有才无德。其实他是优柔寡断。  生命的后期,他几乎是个穷人,那年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按照刘姥姥的说法,这足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上一万年,他又曾赞助反清复明大业,亦不是小数目。据说他苟延残喘之际,丧葬费尚无着落,正好有人来求他的文章,允诺的润笔是一千两银子。此刻,钱谦益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求来家中做客的黄宗羲做枪手,黄不愿意干这个事,钱谦益把他锁在房中,逼他连夜完成,就这么死乞白咧地弄到了埋葬自己的银子。  可他的族人不相信他真有那么穷。他这边一死,族人那边就来算计他的家产,以讨债为名拥涌上门来,他儿子钱孙爱“文弱不振”,见此情形也没了辙,只好跑去跟“柳夫人”商量。柳如是站了出来,好言好语地说:明天晚上聚餐,你们需要多少,我们都照办。那帮人才散去,当晚,柳如是夜书讼词,遣人送到府县告难,她自己则一根白绫,吊死在荣木楼上。  那帮坏人自然难逃干系,“府县闻柳夫人死,命捕诸恶少,则皆抱头逃窜不复出。”其实,这帮恶少着实冤枉,柳如是怎么可能是被他们逼死的,或者说,就他们,哪里值得柳如是上心?她一定是早有赴死之心,赶上他们来胡闹,正好薅草拦兔子,一举两得。  这么一个具有热力的人,对于死,几番跃跃欲试,并非她不珍惜生命,相反,是她太珍惜;她要隆重地拿它做一篇大文章,由她自己,书写一个精彩利落的结尾。彼时,她没能做成国家的忠臣,现在,她终于可以做一个殉夫的节妇了,很奇怪,这个以放诞著称、每每离经叛道的人,她的终极价值,仍然与主流靠拢。  她的付出得到了回报,钱孙爱最后以匹嫡之礼将她埋葬,虽然,睡在钱谦益的身边还是真正的大奶陈夫人,但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这个。  有一篇《寄钱牧斋书》在网上甚是流行,有“冰雪情坚,松柏耐寒”等语,早年陈寅恪已斥为伪作,因它词旨鄙俗,令人读之作呕。我的胃口比陈大师强健,现如今令人作呕的东西太多,吐呀吐的早习惯了,但也觉得这样情书用语,不会为柳如是所喜欢。她会选择哪些词,她将怎样描述自己的爱情?年月深远,芳魂杳渺,这些娱记体的八卦问题,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惊鸿一瞥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以为我活在古代会更容易一点,当时我被数理化弄得焦头烂额,语文成绩则遥遥领先。我想,在古代,就可以扬长避短了,一篇作文写得好,就能中状元耶,说是不许女生入场,可不是还有女扮男装这一说吗?  后来我研究中国科举制度,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幼稚,女扮男装啥的就不说了,一篇作文定终身,那也是黄梅戏《孟丽君》给我的误导。拿明代来说,乡试、会试、殿试,得逐级越过,三年才有一次,考生的压力可想而知。考完之后,弄点什么来犒劳自己,也就可以理解了。  到南京赶考的考生是有福的,考场贡院与当地最上档次的风月场所旧院仅隔盈盈一水,城市规划者为谁已经无从考证,怎么看都觉得他用心良苦。  你看啊,大考的压力亟待缓解,成功或失败带来的心理剧变亦需释放的途径,更不用说风流本来就是才子的最重要标志之一,东山谢公携妓出游的姿态,向来为文人们乐于效仿。这就带来了无限商机,一时间,秦淮两岸,珠帘高卷,红袖相招,媚眼忽闪,晚妆的胭脂水,汇入浑厚的水波,入夜,画楼灯火次第亮起。  1639年的8月,冒辟疆正是那些考生中的一个。只是作为如皋城里的佳公子,又早早赢得才名,他当然不会像那些穷酸,满怀热情地去兜揽些大路货,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喜涉足烟花之地,总该懂得真正的佳人决不会上市吆喝,而是像空谷幽兰,藏身于幽僻之地,一来为自矜身价,二来知道有品的风流佳客,往往着迷于寻找的过程。因此,冒公子发现董小宛不是通过市场,而是通过文人之间的小众传播。  当时,他和陈贞慧、方以智、侯方域合称“四公子”,类似于《流星花园》里的F4,四个人皆英俊多金,还都比道明寺们有文化。一说到文化,难免又跟风流挂上钩,这天冒辟疆跟方以智碰面了,后者告诉他,秦淮河畔新近出了个新秀,名叫董小宛,才色为一时之冠。  尽管此前冒辟疆亦有欢场相好若干,但他好奇啊,马上就想看个究竟,然而这董小宛虽是风月中人,却嫌南京太浮躁,全家去了苏州。  不久,冒辟疆落榜,英雄眼泪需翠袖红巾揾去,才子烦闷亦要在浪游中排遣,他跑到苏州,跟人打听董小宛,却听说她逗留洞庭,还没回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恍兮惚兮之间,越发如神女仙娃,牵人神往了。冒辟疆盘桓于其他名妓之间,仍心心念念着要一睹小宛的芳容,临走时特地又来到董家,这一回,见着了。  她当时薄醉未醒,稍后还要出门,两个场子的间隙给冒辟疆惊鸿一瞥,留下这样的印象: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冒辟疆说,余惊爱之。  这是他们的初相遇,一个浑然不觉,一个仿佛有意,然而在欢场之中,这样的小小心动只怕日日上演。对于冒辟疆这样的文化人来说,游戏花丛的乐趣决不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子事,更多的在于暧昧与情欲之间,那微妙的起承转合,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把色情变成情色,把商业变成文艺,好在文人们燃点普遍不高,很容易完成这种置换。  纵然不算情有独钟,倒也颇有好感,第二年夏天,冒辟疆到扬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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