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与热烧灼了她的视线。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比身高还高了。
「怎、怎么……」
库伊柏吓得赶忙闪开,连雪芙儿也站起来抬头看。原本收敛在四方形火炉中央的火焰,现在却不断往上窜起、摇曳,就连炉火的侧穴都喷出了带有灼热旋风的红光,几乎要飞上作业台和洞顶。
库伊柏想出去呼救,转过身去却发现锻冶场的入口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影。大得不自然的头部反射着鲜红的火焰。
「纽、纽芭大人……」
库伊柏不禁后退几步,戴着面具的纽芭推开他之后,朝炉火走去。
那张面具上代表眼睛的阴暗开孔直直地盯着雪芙儿,并伸出手召唤她。雪芙儿虽然感到害怕,但比起库伊柏,她宁可靠近纽芭。
「赐你颂恩神的气息。」
纽芭扯过雪芙儿的手臂,将她牢牢攫住。看着黑色的指甲抓住她的手,雪芙儿涌上了一股不安。
所谓「颂恩神的气息」指的不就是火焰吗?所以她会像喀鞑靼族所说,被扔进火焰之中……以玷污锻冶场的罪名吗?
纽芭面具上的嘴唇靠近她,轻声说道:
「美丽才会是诅咒……丑陋不是。」
库伊柏与雪芙儿都没听懂他的意思。
「憎恨……喷怒……自己下的诅咒……」
那张面具开孔深处的眼球,就像在井底散发出光芒一样,纽芭呼吸中的腥臭味袭向了她。纽芭只是咕哝一声,炉里的火焰燃烧得就更加旺盛。在这个瞬间,雪芙儿从被纽芭握住的手上感觉到他的魂源脉动,知道纽芭使用了魔法。
库伊柏吓得直发抖,当场趴在地上赞颂道:「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纽芭将食指伸进火炉中。接着,他的指甲前端出现了一小撮火焰。雪芙儿目瞪口呆,但纽芭似乎不觉得痛,将那簇火焰带到雪芙儿眼前。雪芙儿以为自己就要被烧到了,本能地浑身僵硬。
纽芭逼近雪芙儿,将燃烧的指尖按向雪芙儿的心窝。雪芙儿的上衣冒出黑烟,热度直达肌肤。
「啊!」
正当雪芙儿大叫之际,火焰消失了。但是雪芙儿感觉到那般疼痛化为波动,贯穿了她的灵魂。她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按着肚子,纽芭随之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纽芭说完,示意雪芙儿跟着复诵一遍。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雪芙儿念完后,炉里的火焰便迅速收缩,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纽芭则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快步地离开了锻冶场。
纽芭所碰触的心窝位置,刚好是人类七种魂魄中掌管生命的「火魂」所在位置。刚刚的疼痛立刻就消失了,不过雪芙儿还是隐隐感觉有一点灼热的波动,被库伊柏殴打而痉挛的腹部肌肉也逐渐地缓和下来。
可是,因为这场骚动而被遗忘的那把刀,刀身却出现了裂痕。库伊柏与雪芙儿因此显得很失望,之后也不再跟彼此说话了。
◎
库伊柏大概是被吓傻了,一个人别扭地睡到早上。雪芙儿还以为自己没事了,但当福齐萨与其他工匠来到小锻冶场的时候,事态却变得更加严重。
「这个妓女想勾引我的时候,纽芭大人就出来惩罚她了。」
库伊柏这么对福齐萨报告,接着还将裂开的刀身拿给福齐萨看,也同时告状。
「我好不容易修好了,又被她害得前功尽弃。」
「你胡说!修好它的人明明是我!」
雪芙儿虽然这么大喊,工匠们却选择相信库伊柏卑劣的谎言。
「不知羞耻的丑女!快滚出去!」
他们逼近雪芙儿,想把雪芙儿拉出洞穴。雪芙儿已经有心理准备,自己即将被送往「赤池」。
这时福齐萨却说话了:
「纽芭大人是怎么惩罚她的?」
库伊柏将他所见到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回答出来。这时,福齐萨走到雪芙儿身边。
「让我看你的心窝。」
见雪芙儿蹙起眉头,福齐萨干脆拿起插在腰带上的短刀,划开她上衣的前襟。雪芙儿顿时觉悟自己就要被污辱了。她的心窝上有被库伊柏殴打的瘀青,以及纽芭的手指所留下的伤痕。福齐萨接着缓缓地打开自己的上衣前襟。
他的心窝处,也有一道形似火焰的疤痕,形状几乎与留在雪芙儿心窝的烫伤痕迹一样。工匠们来回看着两人,全都陷入了沉默。福齐萨说道:
「九年前,纽芭大人也曾把燃烧的手指按在我身上。那时我也是负责看火。在那不久,我便打造出一把拥有七处弯曲的剑,并当上了小锻冶头。」
福齐萨将剑尖指向库伊柏。
「这不是惩罚的伤痕。是接下颂恩神气息的记号。」
福齐萨当场拆穿了库伊柏的谎言。
「像你这样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他人的家伙,不配成为赛革特的工匠。你去跟朗格说,要他指派你其他的工作。」
库伊柏脸色发青,却无法反驳,只能摇摇晃晃地走出小锻冶场。福齐萨又命令雪芙儿:
「如果接好这把剑的人是你,你就把它完成到底。」
福齐萨将有裂痕的刀身交给她,雪芙儿恍如置身梦境般地点了点头。
能够继续锻冶工作,比什么都还让她开心。她不会辜负吉尔达·雷的期待了。没有屈服在库伊柏的威胁之下,是正确的决定。
这件事发生之前,雪芙儿几乎没怎么见过纽芭,也几乎快要忘记那个人的存在了。可是她知道戴面具的纽芭在赛革特族内的地位,比技师长朗格还重要,他是火神的祭祀长。工匠们都认为纽芭是个半疯的狂人,但对纽芭的魔力还是抱持着敬畏之心。
雪芙儿猜测,纽芭正是施予「赛革特之钢」耐魔力的人。她过去一直以为那是锻冶工匠的技术造成,但如果所有钢铁中部拥有那份力量,那么肯定是材料在运来锻冶场之前,纽芭就对它们施展了某种魔法。
3
吉尔达·雷并没有放弃逃亡。
在习惯蹈鞴场的工作之前,他每天过的生活就是被鞭子驱策,工作到筋疲力竭,等待换班的号令响起。可是他年轻的身体不久就适应了,还能够保留一点体力等着换班。他记住踩踏板的节奏,尽量不浪费太多力量,以储备精力思考逃亡计划。
他最先思考的一件事,就是该如何把项圈上的铁链放进那堆燃烧的泥浆中,让铁链能被熔断。燃烧的泥浆指的就是火炉内提炼过后的矿渣,每天都要铲出好多遍。可是火炉很大,铁链的长度也控制得很好,让囚犯们无法靠近堆矿渣的地方。
吉尔达·雷耐心地回想赛革特族人的行动,不管是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或是管理囚犯的模式,直到他看出原以为不规律的轮班顺序,其实也有其规则。
以撒卡密为首的蹈鞴场看守人们,用轮三班的方式日夜看管着囚犯。囚犯的休息也是轮三班的方式,但两者不会同时交班,而是分别依照踏板的号码逐一轮替。
两个蹈鞴炉共有十三组踏板,囚犯约四十名。也就是说他们每天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能休息,剩下的三分之二时间只能不断地踩着踏板。伙食只在他们离开踏板时会供应一顿,而消化之后为了准备下一次的体力劳动,囚犯们就会拼命补眠。
吉尔达·雷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都蓝的栗色双眼,思绪也会不断地沉入黑暗之中。无论是过于严苛的劳动或蹈鞴场的炎热,都无法融化他心中已然结晶的愤怒。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要复仇的意志反而提升了他冰冷的集中力。
他同时也了解到,两个蹈鞴炉分别拥有各自的功能:投入从「赤池」运来的砂铁之后,能够熔出生铁的只是其中一个蹈鞴炉。另一个的功能则是透过粗铁管,将火焰送往「赤砦」的各个地方。就连他被带来蹈鞴场之前经过的洞穴中所点上的灯火,也是透过贯通地底的铁管从这里所运送出去的火焰。几乎每隔七天,朗格就会带着工匠们来到这里,从炉子里取走生铁,但这之间,为了供应「赤砦」火焰,蹈鞴炉几乎没有停止运转过。
吉尔达·雷也同时思索着脚下的火焰到底来自哪里。
他不曾见过任何人将柴薪或石炭放入蹈鞴炉中燃烧。赛革特族人们称呼蹈鞴炉的火焰是「颂恩神的气息」,认为这道火焰是神明只赏赐给赛革特族的恩宠。此外那名火神的祭祀长,也就是戴着面具名叫纽芭的人,偶尔会像个幽灵一样来到蹈鞴场,咏唱某些咒文。
赛革特族人会找纽芭商量蹈鞴炉的火势不够旺盛,或是生铁的制造过程不太对之类的问题。在吉尔达·雷看来,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能在撒卡密的指挥下解决,但只要纽芭出现,撒卡密一定会恭敬地请求施咒,而纽芭一旦开始咏唱,火势也会确实增强,踏板下则发出宛如野兽吼叫的轰隆声响。
「火神颂恩永远荣耀!」
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囚犯之中,也会有人如此称颂并崇拜着纽芭。在严苛的劳动下,为了让自己能接受到死都必须与蹈鞴炉绑在一起的命运,他们忘记过去曾有过的人生,忘我地深信着自己不是被当成赛革特的囚犯来奴役,而是自己选择侍奉火神这项崇尚的使命。
吉尔达·雷也从这样的信徒口中,得知纽芭原本并非赛革特族人,而是「祭品」。这似乎也是他受到囚犯们崇拜的理由之一。他们还进一步告诉吉尔达·雷,纽芭从「祭品」成为祭祀长的过程,也相当非比寻常。
据说纽芭当时因为加诸在「祭品」身上的严苛劳役而发狂,于是纵身跃入蹈鞴炉中。
可是就在纽芭跳进去之后,蹈鞴炉的火便熄了。赤砦内失去了火焰,陷入一片黑暗。赛革特的人民因为蹈鞴炉受到玷污而慌忙将纽芭抬出来,火焰却无法重新点燃。
纽芭虽然受到严重的烧伤,但仍活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