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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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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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因为她有点名儿,凡是公益的事,总要拉她在内。”杨杏园道:“我很想找她谈
谈,总怕她不在家。”赵太太道:“那她是很欢迎的。我们对门的马车行,隔壁的
煤铺子,都有电话,你只要一提甄会长,就可以代送电话。一问,就知道在家不在
家了。”杨杏园道:“甄先生的才干,我是早有所闻。可惜在这种不彻底的民主政
治下,不能打破男女界限,不然,她倒是政界上一个很有用的人才。”赵太太道:
“可不是么。”杨杏园说着,在身上拿出一盒炮台烟来,递了一枝给赵太太,又在
桌上找了一盒取灯,送了过去。赵太太把身子略微站起来一点,擦了取灯,坐着吸
了一口烟,不像进来的时候,那样板着脸了。杨杏园道:“赵太太康健得很!贵庚
是?”赵太太道:“今年六十三了。”杨杏园道:“竟看不出来有这大年纪。照我
看,顶多五十岁罢了。”赵太太不觉笑起来,说道:“不中了,老了,眼睛有点昏
花了,牙齿也有点摇动了。”杨杏园道:“赵太太和甄先生一定是很好的了。和甄
先生一块办事,是很忙的,不是身体康健,怎样办得过来。”赵太太道:“也没有
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政府穷极了,没有哪个机关,不欠薪几个月。募捐这个事,
很不容易。甄会长也在打算另想法子呢。”杨杏园道:“有甄先生那样的本领,那
是很容易活动的。我想,就是丢了会务,另外找别的路子在政界上接洽接洽也好。”
赵太太道:“不瞒你说,我探甄会长的口气,却是很愿意还来和你们贵经理合作。
一个是议员,一个是女界有名人物,哪怕作不出一番事业来!无奈这位文先生把婚
约总是一口不认账,倒弄得甄会长没有办法。”杨杏园道:“果然能够这样办,倒
也是珠联壁合的一桩好事。可借文君却有家眷在北京,和甄先生有许多不便。”赵
太太道:“那倒不要紧。中国的婚姻,原是多委制,不妨通融的,只要算两头大就
行了。”杨杏园见她怒气全息,编稿子要紧,就用不着再往下说了。心里计算着,
用眼睛侧过去一看,见她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卷字纸,里面有本账簿,有一页卷了过
去,露出一行字,上面写道:“收到陈宅捐款三角。”赵太太看见杨杏园的眼睛射
在捐簿上,老大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把那一卷纸重新包了起来。说道:“你们
有事,我也不便在这里搅乱。那一段新闻,费神更正一下。”杨杏园道:“那是自
然,明天一准见报,请你放心。”这位赵太太来的时候本是一团火气,这时见杨杏
园十分客气,不好意思与报馆为难,也就只得走了。
    过了一会儿,文兆微自己也到编辑部里来了。杨杏园道:“兆翁,今天有什么
特别新闻没有?”文兆微道:“今天晚上,有两个饭局,听了笑话不少,正正经经
的消息,倒没有听见。”杨杏园笑道:“你没有听见好消息,本馆倒有好消息呢。”
就把刚才的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文兆微道:“这个东西,真是不要脸,我和她
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外人,这一段历史,我可以略微告诉你一点。当年我们在广
州的时候,她穷的无奈何,四处姘人,好找点旅费。她因为探得先严是作过总督的,
料定我家里有钱,就搬到我一个旅馆来住,极力和我联络,指望敲我一笔钱。我明
知她的来意,不能不防备她一点,就请了一个同乡的议员,住在一个屋子里,打断
她的念头。偏是事有凑巧,有一天,这位同乡有事到香港去了,又有个朋友,送了
我两瓶白兰地。她得了这个机会,就跑到我房间里来要酒喝。喝了酒,说是头晕,
倒在我床上,就假装睡着了。”杨杏园听了这话手上正学着抽卷烟玩,把手指头将
烟灰弹在烟灰缸子里,拿起来又抽上两口,呼着烟望着文兆微只是微笑。文兆微道:
“你以为我和她还有什么关系吗?咳!你不知道,她那一个粗腰大肚子,看见了已
经教人豪兴索然,加上她说话,满口臭气熏人,谁敢惹她。当时我看见她睡在我床
上,十分着急,便打算走出去。谁知她一翻身起来,将门一拦,眯着眼睛,对我发
笑。说道:‘哪有客在屋里,主人翁逃走的?’我被她挡住,没有法子,只好在屋
子里陪着她。她就借着三分酒遮了脸,正式和我开谈判,要和我结婚。我说我家里
是有老婆的,要和你结婚,岂不犯重婚罪?她说:‘外面一个家眷,家乡一个家眷,
这种办法,现在采用的很多,要什么紧?’说着,把衣服脱了,就睡在我床上。她
说我要不照办,她就不起来。这一来,真急得我满头是汗,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只得和她说了许多好话,许了许多条件,她才勉勉强强把衣服穿起。从此以后,她
逢人就说我和她有婚约,一直闹到打官司。”杨杏园道:“她既然提起诉讼,当然
有婚约的证据。那末,兆翁不是很棘手吗?”文兆微道:“说来可笑,她的证据,
就是在外面拾来的一个野孩子。便说这孩子是我和她养下来的。”杨杏园道:“硬
说的办法,这并不能算证据呀?或者面貌和身体上的构造有点相同,那末,勉强附
会,方说得过去。”文兆微听了这话,把一张长满了连鬓胡子的脸,涨得青里泛红,
伸着手只在耳朵边搔痒。说道:“她何尝不是这样说呢?她说这孩子身上有一个痣,
我身上也有一个痣,长在同样的地方。其实却并没有这回事。由官厅判决了,婚约
不能成立。这时我和她的事,已经一刀两断,谁知道到了北京,她又常常来胡闹。”
杨杏园笑道:“她既然甘心当如夫人,你又何妨归斯受之而已矣。”文兆微道:
“哈哈!天下也没有娶三四十岁的人作姨太太的道理呀?”说到这里,舒九成回来
了。说道:“谁娶三四十岁的人作姨太太?”杨杏园就把甄佩绅的事,略微说了几
句。文兆微不愿再往下说,便道:“我还要到俱乐部去绕个弯儿。”说毕,便出编
辑部去了。
    舒九成笑道:“天下的事,真有出乎人情以外的。像文兆微这样的人,也有妇
人爱上他。”杨杏园道:“人家哪里是爱他的人,无非是爱他的钱。”舒九成道:
“文经理的钱,那是更不容易弄了。你看八百罗汉里头,有几个弄得像他这样寒酸
的。”杨杏园笑道:“真是的,只看他那一件大衣,卷在身上,已经是小家子气,
偏偏他还配上那一顶獭皮帽子,两边两只遮风耳朵,活像切菜刀,真看着叫人忍俊
不禁。”舒九成道:“他这顶帽子,还是特制的呢。我曾听见他说过,是他尊大人
皮外套的马蹄袖子改的。他还夸他肚子里很有些经济呢!”舒九成说出来了,大家
一想,果然有些像,都笑起来了。骆亦比道:“甄佩绅这个人的名字,我是早已如
雷贯耳。至于和文兆微这层关系,我是今天才知道。我那条新闻,发的倒有些危险
性质。等着瞧罢!”舒九成道:“一个时代的人,只好说一个时代的话。我想早几
年的甄佩绅,是个大名鼎鼎的英雌,何至于这样去俯就旁人呢?”大家正谈得高兴,
忽听得窗子外哗啦啦的一声,大家都着了一惊。欲知发生何项变故,请看下回。





  
 


            第十七回  目送飞鸿名花原有主  人成逐客覆水不堪收

    却说大家正谈得高兴之际,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响声,很是厉害。骆亦化便走出
门去一看,只听见他隔着窗户说道:“好大的雪!把树枝压下来一枝,倒在窗户上
了。”杨杏园道:“下雪了吗?我们只顾得在屋子里做事,一点儿也不知道。”舒
九成道:“早下雪了。我回家时候,路上就有上尺深了。”杨杏园道:“快点完事
罢,编完稿子,早点回家睡觉去。”说着,便把自己的稿子赶快编完。抬头一看,
壁上的时钟已经一点钟了。穿上大衣,走出大门,满街已经雪白,看不见一个人影
子。那雪又大又密,正下得紧,在电灯光下看去,像一条街上的房屋,都在白雾里
头。四围静悄悄的,也不听见一点响动,车夫把车子拉出门来,把阶檐下的积雪,
印了几寸深的小槽,车夫也直嚷好大雪。
    杨杏园坐上车子,叫车夫去了面前的油布,藉着看看路上的雪景。一路之上,
只看见几辆人力车,街上沉寂的了不得。马路上的雪,除去中间有一条被车子和人
踏成的槽沟外,两边的雪地,不见一点痕迹。店铺的屋檐下,睡着无主的野狗,卷
作一团,看见车子过来,抬起头来望望,一点儿也不留意,仍旧把头插进后腿里头
去睡。料想里边房屋里的人,都拥着又软又暖的被服,也都睡得又甜又蜜的了。这
时街上,万籁俱寂,只有自己车夫的脚步声,希瑟希瑟,一路响着。经过这条很长
的马路,就快到家了。只见雪地里有两个人,并肩走了过来,电灯光底下,也看不
清楚是什么样人。走到近边,听得里面有一个人咳嗽一声,那声音很是耳熟。他仔
细想了一想,竟是何剑尘的声音,便冒叫一声道:“剑尘!”谁知果然是何剑尘。
他便答应道:“是杏园吗?”杨杏园笑道:“是的。”便叫车夫停住,自己跳下车
来。何剑尘走了过来,两个人都站在雪地里。杨杏园道:“你的车子哩?怎么这个
时候,在这大雪里头走路?”何剑尘道:“车夫请了假。我在报馆里完了事,在一
个亲戚家里,接一位朋友回来。因为街上雇不到车子,索性踏着雪走了回去,倒也
有趣。”杨杏园道:“你这位朋友,却也是个知趣的人。”何剑尘笑道:“我可以
介绍给你谈谈。”这时,和何剑尘同走的人,正立在电灯杆子后面,隔着密密的雪
阵,只看见一个人影子,是个怎样的人,却看不清楚。何剑尘便叫道:“请过来,
这位杨先生要请教你呢!”那人便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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