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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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 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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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一盘热腾腾的菜,往杨杏园面前直上,不由得吞了几阵口沫。杨杏园用叉子叉着
一块牛排,用刀子在盘子里切,抬起头对徐二先生笑道:“这菜真好,多谢你的介
绍。”说着,叉了一块牛肉送进口内。徐二先生看着,只得也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
好一会儿,杨杏园的饭方才吃完。杨杏园会了账,一同和徐二先生走出车站来,杨
杏园道:“肚皮吃得太饱了,我们一道上青云阁喝清茶去,好不好?”徐二先生道:
“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你请便罢。”说着,雇了车子就走了。杨杏园对着他的
后影,不由得一个人笑了一阵,也就坐车回家。
    车子走江西会馆门口经过,只见大门墙上新贴了一张几尺长的黄纸,上写着鼓
吹团今晚在本处彩排。他想道:“常听见人说,鼓吹团很有几位有名票友,还没有
领教过,今天晚上倒要来看一看。”主意打定,回家便把影报副张稿子弄完,一面
打电话给镜报馆,今晚请两个钟头假。准备妥贴了,吃了晚饭,便到江西会馆来看
戏。戏场门口,摆了一张二尺来长的小条桌子,桌上点了一枝大蜡烛,几本戏票,
三四个人围住桌子,在那里说闲话。见桌子边一根柱子上,贴了一张黄纸条,上面
写道:“每位茶水钱二十枚。”椅子横头,让出一个小口子,以便人来往,有一个
穿黑布袍的人,在那里拦住。进来的人,买了票,这人就把身子一侧,肩膀歪在一
边,人就过去了,人过去之后,他又回转身来,依旧挡住路口,倒是比栅栏门灵便
得多。杨杏园也是如此照例的进去了。一看台下面,却也不少的人,他便随便在一
张椅子上坐了。这时,台上《武家坡》的薛平贵,刚刚出台。这位须生,左手垂下
来,几个指头在袖口外,轮流的在那里掐板眼,右手使了个横展一只扁担式,拿着
一根马鞭子,竖了起来,动也不一动,一步一步,绕着戏台走,背书也似的,在那
里唱。台下左角上,就有一班人带着笑音叫好。再一看这台上薛平贵手上的那根马
鞭子,越发竖得挺直了。杨杏园实在看不下去,见小池子里面,两道通后台的门都
开着,便走进后台去看看。只见里面的人,乱哄哄的,也有在化装的,也有在穿衣
服的。有一个人嘴上有点胡子,戴着四块瓦的帽子,穿上八卦衣,脸上胭脂擦得通
红,一只手拿有一挂胡子,一只手拿有一把鹅毛扇子,和一个年纪轻的人,在那里
说话。这少年戴着合顶的獭皮帽子,穿了獭皮领青呢大衣,露出里面的品蓝大花缎
子的狐皮袍,外套青缎子小背心,面前光灿灿的一排水钻扣子,脖子上,又围了一
条白绒绳窄围巾,脸上擦的雪花膏,直白到耳朵背后去,坎肩儿钮扣上黄澄澄的露
出一块金质徽章,一望而知是个衙门里的人。这人道:“今天代斩谡不代?”短胡
子说道:“我演《空城计》,和别人不同,前半本学汪大头,后半本学谭叫天,不
代斩谡,人家看了都不过瘾。”穿便衣的少年说道:“吴先生学谭,实在很有研究,
丝毫不乱。”穿八卦衣的说道:“我听说你们司长就爱唱,是不是?”少年道:
“岂但我们司长,我们总长也是个戏迷。今天我在他公馆里还合唱了一出《汾河湾》。”
短胡子道:“你的青衣戏,的确在牛萧心之上,你要下海,一定比他能叫座。”少
年道:“我虽不敢说比萧心好,我自信总也站得住。无奈我们这位总长的盛意,为
了这个事,特意在部里和我弄了个佥事上行走,我欠的三千多块钱,也给我还了。
我这一时却不好意思下海。”杨杏园在一旁听说,只觉一种奇异的香味,一阵一阵
的扑鼻,正是从这位少年身上而来。他看着这少年,说戏子不像个戏子,说少爷不
像个少爷,听他所说,竟是一个佥事上行走。他正看着十分诧异,忽听见轰天轰地
一阵笑声,也不知道前台的戏,演得怎样好,便又走到前面看戏去。只见台上正演
的是《捉放曹》,那个扮曹操的花脸,是一个大肚胖子,一根腰带,系在大肚子上,
有点儿吃不住,一直坠到胯下来了。腰带上的那口宝剑,正落在台板上,大概刚才
的笑声,就是为此了。场面上的人,捡起宝剑,再和胖子挂在腰带上,不料他一转
身,宝剑又要落下来。胖子急了,用手去扶宝剑,把右手边扮陈宫的老生,重重的
戳了一宝剑头,胖子一松手,宝剑卜通一声,又掉在台板上。这时,台底下又是一
阵哄堂大笑。胖子吃了这两回亏,就不挂宝剑了。演到拔宝剑作势要杀陈官的时候,
场面上的人蹲在胖子背后,将宝剑拿在手里,由他的衣服大襟下伸出柄来,等胖子
去拔剑。胖子摸了半天,摸着场面上的人一只手,台下这个好声,真是连珠铳似的,
震破耳鼓。杨杏园想道:“这个戏,有什么看头?”自己一个人含着笑,走出江西
会馆。
    正要上车,只见洪俊生要由外面进去。杨杏园连忙摇手道:“你没有事,可以
早点去回家睡觉,我劝你不必去。”洪俊生道:“反正到了门口,何不进去看看?”
杨杏园道:“那末,我就不奉陪了”。洪俊生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我有一个
朋友,有几部宋版书,愿便宜出卖,你要不要?”杨杏园道:“我虽不要,我路上
却有人要。不知是几部什么书?”洪俊生道:“我是个外行,我哪里知道?你要看
那个书,却是现成,现在放在未央俱乐部,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杨杏园
道:“未央俱乐部不是在报子街吗?那里离我们报馆不远,哪天你可以顺便到镜报
馆约我去看。”洪俊生道:“我回头便要到俱乐部去,今晚你若愿意看,编完了稿
子,可以到那里去找我。”杨杏园道:“那恐怕有两点钟了,不太迟吗?”洪俊生
道:“不迟,不迟,两点钟正是热闹的时刻哩。你尽管大模大样的,往里面走进去,
谁也不来问你。什么地方人多,我就在什么地方,包你就寻着了。晚上回头我再打
电话约你,好不好?”杨杏园道:“这倒也使得。”说毕,便坐车到镜报馆去。
    走到编辑部里,听差送上一封信,上面写着杨杏园君亲启。看那笔迹,是吴碧
波的字,拆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午间消寒小饮,遇伊人于奇园中,意态阑珊,非复若昔日之活泼泼地。据云杯
弓蛇影,情海多波,足下梦觉扬州,名甘薄悻,别枝飞上,消息寂然,言下泪眦氵
丸澜,使人之意也消。弟生平好打不平,况在美人,为公道计,不能不吹皱一池春
水矣。兹与足下约,请即夕负荆请罪,即夕不能则明夕,明少不能则后夕,后夕不
能,则是终不往也。某不才,必有以所以服足下者。白香山曰: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古人邂逅之间,犹设想如此,君乃忘怀旧雨耶?走访不遇,匆匆
草书留此,惟足下察之。碧波白。
    杨杏园看了,眉头一皱,将信几把扯碎,使力揉作一团,扔在字纸篓里,便坐
下去编稿子。说也奇怪,也不知什么原故,心里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办成一样,总
觉不很舒服。自己便到字纸篓,去寻那封信,无如先撕得太快了,信已成了一团碎
纸,寻出来也合不拢,只得算了。到了一点钟,洪俊生果然来了电话,说在未央俱
乐部小客厅里:“请你就来。小客厅在第二个院子东边就是,你来了,径直来找我,
不必问门房,那反而多事了。”杨杏园接了电话,恰好事已做完,就上未央俱乐部
来。可是到了门口,又徘徊起来了。





  
 


            第二十回  纸醉金迷华堂舞魅影  水流花谢情海咏归槎

    原来这门口的电灯通亮,沿门的两边,排列了许多马车汽车人力车。想了一想,
既然来了,且照着洪俊生的话,当真一直便往里走,也没有谁去拦阻他。走到第三
个院子里,仿佛听见许多人争吵的嘈杂声音,像是许多人相骂,又像是什么会场上,
有许多人在那里辩论什么似的,只是听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声浪。忽然一阵檐风,
由墙的犄角边吹了过来,只觉得一种很浓厚的气味,冲人的脑子。仔细闻一闻,却
是鸦片烟味。他想俱乐部里有鸦片烟,这也是一种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像这种浓厚
的气味,好像在烧烟土一般,却很奇怪。他正在这里想,忽然洪俊生在身后边叫道:
“在这里,在这里。”杨杏园回转头来一看,洪俊生站在厢房门口招手。他走了进
去,房子里并无别人,小圆桌子上,却摆了两个菜碟子一碗汤,有半碗蛋炒饭放在
一边。洪俊生笑着问道:“你可吃饭?我请你。”杨杏园道:“我刚吃的稀饭,不
能再吃。但是你怎样一个人在这里吃起饭来了?”洪俊生道:“我有个朋友,刚才
中了一宝,赢了三百多块,我说着好玩,要吃红,谁知他真顺手给了我一张五元的
钞票。我正肚子里饿了,就拿了这个钱,吩咐厨房开一客饭来吃,带着在这里等候
你。”杨杏园听了这话,一看桌上的菜,一碟花椒鸡,一碟烧冬笋,一大碗雪笋汤,
并不像随便的菜。便问这是怎么算法?洪俊生道:“照规矩,是半块钱一客。他菜
弄得好些,大概总是给一块钱。若要点菜吃,那就贵一点。”杨杏园道:“还能点
菜吃,那不成了小馆子吗?”洪俊生笑道:“小馆子的菜,未必还有这样齐备。”
杨杏园道:“这样说,未央俱乐部里的人,都成了老饕了。”洪俊生坐下去吃饭,
笑着把饭吃完,放下筷子,抽出手绢,揩了一揩嘴。笑着对杨杏园道:“你以为这
个俱乐部的人,也像九号俱乐部一样吗?这里面的艺员,不一定是两院的分子。所
谓艺员,乃是手艺的艺,不是会议。上中下三级,每天来来去去,也不知有多少人。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人吃饭,这小厨房的生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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