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着。
“给爷弄死他,弟兄们上!”大龙嗷嗷叫着要扑上去。此时,一辆公共汽车突然停在了学校门口,竟是空的。二巴图一招手,他的喽罗们呼啦一下涌上了车,车门呼啦一下关了。大龙拎着铁链威胁着司机停下,但司机被人用刀逼着脖子,竟踩足了油门冲过来,大龙一个侧扑躲过了。
陈麦扶起大龙。弟兄们把砖头瓦块砸向公共汽车,他顿觉蹊跷。大龙揉着胳膊道:“骑车追吧,这车又跑不快。”
“追没用的,司机不会停,停了我们也打不上去,围攻公共汽车,这不是招警察么?马桶,这车开到哪去的?”
“到回民区的,咱们上当了。”马桶扔出一块石头,气狠狠地道。
“二巴图干吗这样?这不是他平时的做派呀,这么龟孙子。”大龙纳闷道。
“他是计划好的,这些人不骑车,就是为了坐车走,他们是等我们来。”陈麦费力地想着。
“等我们来,又不打,干什么?咱骑车追呗,追到终点站和他们打。”大龙是真急了。
“不行,情况不明,你知道那里会有多少人?他们是把我们引过来……大龙,坏了,二巴图派人去抄咱们的家了。”
“怎么会?他有这个胆子?不怕爷也抄了他的家?”大龙大惊。⑸⒐⑵“你忘了么?这个人的家咱抄不了,老梅还在你家,他们跟着老梅去的……快走。”
陈麦别上菜刀,骑上车子,飞快地骑向大龙家。一路上,他想象出无数种老梅的遭遇,想得心惊肉跳。他一路闯着红灯,也不理会交警和汽车司机在身后的谩骂,他的脑子里只有老梅。
自行车跌跌撞撞地拐进胡同,弟兄们被他甩在身后。他大老远就看到大龙家门口挤满了人,墙边靠着一排自行车,那些人一色的军绿大裆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陈麦杂技般跳下车来,车在墙上撞得变了形,飞出好远,他趔趄着抽出身后的菜刀,恶狠狠地杀向那些瞪着他的陌生人。
就在他要和那帮人短兵相接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人,却是小约翰。他手无寸铁,戴着一个时髦的鸭舌帽,嘴里还叼着一根奇怪的烟斗,冲他微微笑着,一边笑一边还伸出一根手指摇着。老梅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陈麦!陈麦!”老梅扑过来和他抱在一起。
陈麦抱住她,又一把推开她,上下看了一眼,再看看小约翰。小约翰轻松道:“说你这人没脑子,你还不认。你们前脚出胡同,二巴图的人就进来了,人家早就盯着你。我是来找你商量收拾二巴图的,你却单干去了。你女朋友在里面哇哇尖叫,就帮你护住她了。你看着办吧,想和我单挑,该咋办还咋办,弟兄们,走。”
小约翰潇洒地一挥手,他的兄弟们纷纷上车准备离去。陈麦一挥手拦住了。
“小约翰,咱俩的事了不了……以后任何事,你一句话,我陈麦两肋插刀,绝无二话。”陈麦一抱拳,感激地看着小约翰道。
“当着女朋友,你可真能吹。二巴图也在啃我的地盘,回头你我合计一下,咱们一起灭了这王八蛋,这才是正经。”小约翰骑上他的自行车,冲着陈麦和老梅微笑了一下说,“早听说你女朋友漂亮,果然不假,要不是你的女人,我今天就占了她,算了,回头见。”
“谢谢你约翰哥。”老梅冲他挥着手道。
“……还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听着尿紧,以后你还是叫我小约翰吧。”小约翰带着人去了。
老梅又扎进他的怀里。“刚才吓死我了,七八个坏家伙砸门,说要把我扒光了。你不在身边,我害怕极了。”
“没事了,怪我莽撞,上了二巴图的当。老梅,咱们赶紧去我家,大龙带人去我家了,我还是怕有闪失。”“可以打电话给他们,我刚才就在打,在那些坏人来之前,那边好像没事。”陈麦急忙拿起电话,响了两声后,父亲接了起来。
“陈麦啊,你小子又惹了谁了?都打上门来了。”
“爸,你没事儿吧?家里没事儿吧?”听老头的口气,陈麦就知道没大事儿。
“七八个小毛孩子,能把我怎么着?老子也是抗美援朝下来的人,没收拾成美国鬼子,还收拾不了几个小兔崽子?他们以为我腿脚不好,就敢进院子来撒野,被我把一个兔崽子的腿打折了,现在还在这卧着呢。你放心吧,大龙带人到了。”
陈麦长出一口气,顿了一下说:“爸,让你和妈受惊吓了,我不会放过这帮兔崽子。”“那是你的事,我不管,陈麦,老梅和你在一起么?”老头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呢,她没事,怎么?”
“……陈麦,你先别让她听见,老梅她爸在找她,刚才电话里和我说,老梅的大哥,在边境上侦查的时候踩了地雷,牺牲了……”
虽然他爸声音很低,陈麦仍觉得像被雷震了一样,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回头愣愣地看老梅,老梅俏皮地把烟藏到背后去,扭捏地悄悄扔了,带着羞在笑。陈麦别过头去,忍着满腹的酸楚,慢慢把被他攥得发烫的电话听筒,放下了。
4
辛兰和郭宇如何在这后半夜出现在这里?⑸⑨⑵陈麦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像被它们合力扼住了咽喉。时针坚定地跳起来,不要脸地“铛”了一声,跳进这狗日的后半夜。志得意满的骆驼想必已经在哪个地方呼呼大睡,梦里笑着那漫山遍野找她的人。上山者想必也回到宿舍,一边骂一边脱着衣服,谈论着村里听来的声音。而郭宇和辛兰,在这么个梦遗时刻,竟手拉着手来到这南门外,在他说出那么一句豪言壮语的时候,齐齐地站在他的身后。
辛兰放开了郭宇的手,但尴尬并未令她脸红。她冲老六和老二打着招呼,一如平常那么客气。郭宇眼里有些冷,他径直走向另一张桌子。“老板,点菜。”他平缓地说。
陈麦觉得整张脸都在燃烧,千百种情绪混在一起翻卷上来,像喝了口烧开的麻辣火锅油汤。他决定拔脚走去,起身时忍不住地看了眼辛兰,他本来想让目光带着愤怒,却不留神带出了伤心。辛兰也正在看他,眼光如冰似水,没有一点理解的涟漪。而郭宇在看表,似在嘲笑他的存在。陈麦像受困于荆棘丛的羔羊,气息尚存,心已绝望。矮胖的姐妹花此起彼伏嗑着瓜子,依偎着看一部叫《东边日出西边雨》的电视剧。剧里的王志文得到了许晴,出门正阳光灿烂,陈麦心里却暴雨倾盆。于是他宁愿就这样走,带着他濒临崩溃的尊严。
“陈麦你等等吧?”郭宇却追出来喊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麦,陈麦,你丫别走,咱还没结账呢,我们都没带钱……”老六像疯癫的流浪汉,一下子跳进夜色,在他身边哇哇喊着。陈麦掏了把钱扔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飘在地上,老六满地追着去捡。郭宇站在门口,辛兰并未出现。他的心像被菜刀劈了一下,噌地变作两半,他不由得摸了一下胸前,顺便掏出一根烟,却没火,那该死的打火机还在桌子上,他就含着烟,顶着风向校园走去了。
路灯熄了,保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被审判的扒手。另一个缩在屋里的保安跟着收音机哼唱着《涛声依旧》。陈麦走进门口又退出来,借了火,再走进空荡的校园。左边是丑陋的教学楼,右边是明亮的梅园,中间是分割黑暗与光、隔开欲望和学知的路。图书馆早已黑灯,像一只巨大的木鱼呜呜作响,男女生们在白天夹着书本进去,相互筛选,四处勾搭,在夜晚满意而归。图书馆门口嵌着启功的题名,它歪斜随意,显是老先生不耐烦的涂鸦。从图书馆向右拐,顺着路一直去,就会走到荷尔蒙分泌过度的汇园,也有人叫它“秽园”,原因不问自知。某师兄回来做讲座,说每当回忆母校,总先想起这股味道。
陈麦看着四周,想看到有人走过,冷清的校园让他孤独。可他又怕被人破坏这感觉,如再看到一对恩爱男女,无疑雪上加霜。于是他只能仰望,把孤独吐向天空,而漫天的星并不亲切,瀑布一样压向他的脸。辛兰的窗口挂着一个风铃,是用一张CD和一排玻璃管做的廉价货,不知是哪个笨蛋送的。辛兰必不喜欢这俗物,她不过喜欢向人宣告这叮叮当当的爱慕的存在而已。
顶着风,烟两口就抽完了,烟屁被他嘬得吱吱作响。粗枝大叶的梧桐在风里泛起涛声,东摇西摆,像臃肿的女校长。灯影在枝叶间摇曳,令生硬而乏味的柏油路上光影斑驳,如鬼魂欢快的舞蹈。他在这树影下不知所措,仿佛进退都是迷宫,藏着看不到的阴谋。他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孙班长曾喝醉了在此撒尿,说一尿解千愁。而他却无尿意,只感到冷意和辛酸,就想对着这世界骂一句什么,话到嘴边,都咬牙切齿了,却化作低低的一声叹息。
“陈麦,你个傻逼,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且听洒家道来,你这个傻逼,你丫机会来了……”
老六和老二远远奔来,一个穿着红夹克,一个穿着绿风衣,一高一矮,绿肥红瘦,像中国版的堂吉诃德。老六的罗圈腿风车一样捯饬着,老二拎着两瓶啤酒,显然扔的那几张钱不会有找零。
陈麦赶紧揉了揉眼,把心情揉得好了些,他决定作出死不认账、再度和辛兰划清界限的决定。老六和老二跑了一会就跑不动了,真该死,这打乱了他的情绪。
“快点!”他喊着。
“陈麦,你怎溜得这么快?我们跑着都追不上。”老六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鸡巴的……好沉,陈麦,回去接着喝,老六没诓你……”老二腰软肚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毙命的老狗。
“你俩嚷嚷啥呢?我是怕他俩尴尬,所以先走了,我都要把她肚子搞大了,他也听见了,我不走他这饭可怎么吃?不要吃出血来?你们别胡说,嚷嚷得我跟他争风吃醋似的。”陈麦故作轻松,但做过了头,带着朗读的味道,才鼓起来的气,如此便撒掉不少。
“老三,你丫别装了,你都恨不得进厨房拿把菜刀把郭宇劈了……快回去说,这外头太冷,比你家辛兰还冷……”老六拉着陈麦,边走边唱:“你那里见雪(血)了吗?面对鸡巴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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