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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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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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了别人。要不然,也可以发挥自己的熟题目,但得说成和天气差不多的雅俗共赏的样子。话题就难在这〃共赏〃或〃同情〃上头。不用说,题目的性质是一个决定的因子。可是无论什么地位什么职业的人,总还是人,人情是不相远的。谁都可以谈谈天气,就是眼前的好证据。虽然是自己的熟题目,只要拣那些听起来不费力而可以满足好奇心的节目发挥开去,也还是可以共赏的。

  这儿得留意隐藏着自己,自己的知识和自己的身份。但是〃自己〃并非不能作题目,〃自己〃也是人,只要将〃自己〃当作一个不多不少的〃人〃陈述着,不要特别爱惜,更不要得意忘形,人们也会同情的。自己小小的错误或愚蠢,不妨公诸同好,用不着爱惜。自己的得意,若有可以引起一般人兴趣的地方,不妨说是有一个人如此这般,或者以多报少,像不说〃很知道〃而说〃知道一点儿〃之类。用自己的熟题目,还有一层便宜处。若有大人物在座,能找出适合他的口味而大家也听得进去的话题,固然很好,可是万一说了外行话,就会引得那大人物或别的人肚子里笑,不如谈自己的倒是善于用短。无论如何,一番话总要能够教座中人悦耳快心,暂时都忘记了自己的地位和职业才好。

  有些人只愿意人家听自己的谈话。一个声望高,知识广,听闻多,记性强的人,往往能够独占一个场面,滔滔不绝的谈下去。他谈的也许是若干牵搭着的题目,也许只是一个题目。若是座中只三五个人,这也可以是一个愉快的场面,虽然不免有人抱向隅之感。若是人多了,也许就有另行找伴儿搭话的,那就有些杀风景了。这个独占场面的人若是声望不够高,知识和经验不够广,听话的可窘了。人多还可以找伴儿搭话,人少就只好干耗着,一面想别的。在这种聚会里,主人若是尽可能预先将座位安排成可分可合的局势,也许方便些。平常的闲谈可总是引申别人一点儿,自己也说一点儿,想着是别人乐意听听的;别人若乐意听下去,就多说点儿。还得让那默默无言的和冷冷儿的收起那长面孔,也高兴的听着①。这才有意思。闲谈不一定增进人们的知识,可是对人对事得有广泛的知识,才可以有谈的;有些人还得常常读些书报,才不至于谈的老是那几套儿。并且得有好性儿,要不然,净闹别扭,真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记性和机智不用说也是少不得的。记性坏,往往谈得忽断忽连的,教人始而闷气,继而着急。机智差,往往赶不上点儿,对不上茬儿。闲谈总是断片的多,大段的需要长时间,维持场面不易。又总是报告的描写的多,议论少。议论不能太认真,太认真就不是闲谈;可也不能太不认真,太不认真就不成其为议论;得斟酌乎两者之间,所以难。议论自然可以批评人,但是得泛泛儿的,远远儿的;也未尝不可骂人,但是得用同情口吻。你说这是戏!人生原是戏。戏也是有道理的,并不一定是假的。闲谈要有意思;所谓〃语言无味〃,就是没有意思。不错,闲谈多半是费话,可是有意思的费话和没有意思的还是不一样。〃又臭又长〃,没有意思;重复,矛盾,老套儿,也没有意思。〃又臭又长〃也是机智差,重复和矛盾是记性坏,老套儿是知识或见闻太可怜见的。所以除非精力过人,谈话不可太多,时间不可太久,免得露了马脚。古语道,〃言多必失〃,这儿也用得着。

  ①TheWorld,1754,No,94,导言,P.6。

  还有些人只愿意自己听人家的谈话。这些人大概是些不大能,或不?者有〃一锥子也扎不出一句话〃的,可是少。那不是笨货就是怪人,可以存而不论。平常所谓不能谈话的,也许是知识或见闻不够用,也许是见的世面少。这种人在家里,在亲密的朋友里,也能有说有笑的,一到了排场些的聚会,就哑了。但是这种人历练历练,能以成。也许是懒。这种人记性大概不好;懒得谈,其实也没谈的。还有,是矜持。这种人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他们在等着一句聪明的话,可是老等不着。——等得着的是〃谈言微中〃的真聪明人;这种人不能说是不能谈话,只能说是不爱谈话。不爱谈话的却还有深心的人;他们生怕露了什么口风,落了什么把柄似的,老等着人家开口。也还有谨慎的人,他们只是小心,不是深心;只是自己不谈或少谈,并不等着人家。这是明哲保身的人。向来所赞美的〃寡言〃,其实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寡言〃原来似乎是针对着战国时代〃好辩〃说的。后世有些高雅的人,觉得话多了就免不了说到俗事上去,爱谈话就免不了俗气,这和〃寡言〃的本义倒还近些。这些爱〃寡言〃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谢安和刘义庆的赞美都是值得的。不过不能谈话不爱谈话的人,却往往更愿意听人家的谈话,人情究竟是不甘静默的。——就算谈话免不了俗气,但俗的是别人,自己只听听,也乐得的。一位英国的无名作家说过:〃良心好,不愧于神和人,是第一件乐事,第二件乐事就是谈话。〃①就一般人看,闲谈这一件乐事其实是不可少的。

  (原载1941年1月20日《中学生战时半月刊》第38期)

  ①TheWorld,1754,No,94,据WilliamMathews书引。
 

 

 
 
 
  

如面谈 
 

  朋友送来一匣信笺,笺上刻着两位古装的人,相对拱揖,一旁题了〃如面谈〃三个大字。是明代钟惺的尺牍选第一次题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恰说出了写信的用处。信原是写给〃你〃或〃 你们几个人〃看的;原是〃我〃对〃你〃或〃你们几个人〃的私人谈话,不过是笔谈罢了。对谈的人虽然亲疏不等,可是谈话总不能像是演说的样子,教听话的受不了。写信也不能像作论的样子,教看信的受不了,总得让看信的觉着信里的话是给自己说的才成。这在乎各等各样的口气。口气合式,才能够〃如面谈〃。但是写信究竟不是〃面谈〃;不但不像〃面谈〃时可以运用声调表情姿态等等,并且老是自己的独白,没有穿插和掩映的方便,也比〃面谈〃难。写信要〃如面谈〃,比〃面谈〃需要更多的心思和技巧,并不是一下笔就能做到的。

  可是在一种语言里,这种心思和技巧,经过多少代多少人的运用,渐渐的程式化。只要熟习了那些个程式,应用起来,〃如面谈〃倒也不见得怎样难。我们的文言信,就是久经程式化了的,写信的人利用那些程式,可以很省力的写成合式的,多多少少〃如面谈〃的信。若教他们写白话,倒不容易写成这样像信的信。《两般秋雨随笔》记着一个人给一个妇人写家信,那妇人要照她说的写,那人周章了半天,终归搁笔。他没法将她说的那些话写成一封像信的信。文言信是有样子的,白话信压根儿没有样子;那人也许觉得白话压根儿就不能用来写信。同样心理,测字先生代那些不识字的写信,也并不用白话;他们宁可用那些不通的文言,如〃来信无别〃之类。我们现在自然相信白话可以用来写信,而且有时也实行写白话信。但是常写白话文的人,似乎除了胡适之先生外,写给朋友的信,还是用文言的时候多,这只要翻翻现代书简一类书就会相信的。原因只是一个〃懒〃字。文言信有现成的程式,白话信得句句斟酌,好像作文一般,太费劲,谁老有那么大工夫?文言至今还能苟偷懒,慢慢找出些白话应用文的程式,文言就真〃死〃了。

  林语堂先生在《论语录体之用》(《论语》二十六期)里说过:

  一人修书,不曰〃示悉〃,而曰〃你的芳函接到了〃,不曰〃至感〃〃歉甚〃,而曰〃很感谢你〃〃非常惭愧〃,便是噜哩噜苏,文章不经济。

  〃示悉〃,〃至感〃,〃歉甚〃,都是文言信的程式,用来确是很经济,很省力的。但是林先生所举的三句〃噜哩噜苏〃的白话,恐怕只是那三句文言的直译,未必是实在的例子。我们可以说〃来信收到了〃,〃感谢〃,〃对不起〃,〃对不起得很〃,用不着绕弯儿从文言直译。——若真有这样绕弯儿的,那一定是新式的测字先生!这几句白话似乎也是很现成,很经济的。字数比那几句相当的文言多些,但是一种文体有一种经济的标准,白话的字句组织与文言不同,它们其实是两种语言,繁简当以各自的组织为依据,不当相提并论。白话文固然不必全合乎口语,白话信却总该是越能合乎口语,才越能〃如面谈〃。这几个句子正是我们口头常用的,至少是可以上口的,用来写白话信,我想是合式的。

  麻烦点儿的是〃敬启者〃,〃专此〃,〃敬请大安〃,这一套头尾。这是一封信的架子;有了它才像一封信,没有它就不像一封信。〃敬启者〃如同我们向一个人谈话,开口时用的〃我对你说〃那句子,〃专此〃〃敬请大安〃相当于谈话结束时用的〃没有什么啦,再见〃那句子。但是〃面谈〃不一定用这一套儿,往往只要一转脸向着那人,就代替了那第一句话,一点头就代替了那第二句话。这是写信究竟不〃如面谈〃的地方。现在写白话信,常是开门见山,没有相当于〃敬启者〃的套头。但是结尾却还是装上的多,可也只用〃此祝健康!〃〃祝你进步!〃〃祝好!〃一类,像〃专此〃〃敬请大安〃那样分截的形式是不见了。〃敬启者〃的渊源是很悠久的,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开头一句是〃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再拜言〃就是后世的〃敬启者〃。〃少卿足下〃在〃再拜言〃之下,和现行的格式将称呼在〃敬启者〃前面不一样。既用称呼开头,〃敬启者〃原不妨省去;现在还因循的写着,只是遗形物罢了。写白话信的人不理会这个,也是自然而然的。〃专此〃〃敬请大安〃下面还有称呼作全信的真结尾,也可算是遗形物,也不妨省去。但那〃套头〃差不多全剩了形式,这〃套尾〃多少还有一些意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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