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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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第1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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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的不少日子里,牛保国一家子都在暗暗有意识地想方设法亲近杜木林家,有事没事总借故往杜家跑,对杜木林家的人——不论大人小孩——一见都显得格外地亲热;事事主动上门帮忙,甚至自家做了点儿什么改样儿的饭菜或者有啥好吃的东西,也都要得空儿给杜家送去。尽管杜木林一家一开始对此还不大习惯,在人面上十分注意避嫌,以谨防社员群众说他家闲话,指摘他家阶级路线不清,对牛保国一家对他家所表现出来的过分亲近显得特别的不冷不热,一如既往,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牛保国一家人似乎对此并不在乎,善解人意,从不计较,无怨无悔——你热情也罢,不热情也罢,反正我行我素,一直这样,以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天,杜木林的妻子正在灶屋里切菜做饭,突然听见有人在前院里一个劲地唤她,连忙撂下了手里的活儿,走出厨房,一看,原来是牛连学的媳妇郝芙蓉。只见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的都是些什么,反正鼓鼓囊囊的。郝芙蓉一见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木林妻子,就笑容可掬地说:“木林嫂子,这会儿正忙着做饭哩得是?看我来又打扰你了。”“没事,没事。我不忙,你坐你坐。你这是又要到哪儿去呀?”木林妻子应酬着,指指郝芙蓉手里拎的那塑料袋子问。“嗳,哪里都不去。”这郝芙蓉故作姿态,全然是一副无可奈何样子,“给人都不能说,一天穷忙穷忙的,生产队的活儿,一晌都不敢耽搁,要不,到月底出勤日完不成就瞎了。你看生产队一天把生产抓得就跟紧死了一样,啥时候不是抓革命、促生产,你说我还敢到哪里去?这不,我今儿个下晌路过我家那自留地,摘了一些菜蔬,谁知道没留神一下子给摘得太多了,拿回去我们家吃也吃不完,再说了,不摘烂在地里不也又都给糟蹋了?怪可惜的。我知道你家自留地里没种这东西,顺便就把这辣子、茄子、西红柿……什么的,都提来些给你家,你们也就别嫌弃,帮着我们吃呗。”
  “你看你这人,这么有心的。”木林妻子马上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早晨都从生产队的菜地里买了不少的菜,现在啥菜都有,在那里放着的。不信你到我厨房看看。我看,你这菜,就提回家去自家慢慢吃吧。”木林妻子可能已经意识到芙蓉今天来拿的这菜,她留下不对,不留也不合适。要是留下了给芙蓉钱,芙蓉肯定见怪、不肯要;要是不给钱,人家辛辛苦苦种点儿菜不容易,自己怎好意思白要人家东西?不收吧,人家已经拿来了,叫人家再拿走,这岂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她一时难住了。
  郝芙蓉一见木林妻子面带难色,有不想收她所来拿的这菜的意思,立马做作着把脸沉下来,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你怕我家菜里有毒,吃了会让你一家子中毒是不?——要真那样,那我还就不敢给你了,省得以后吃出了问题,说我是故意投毒杀人!”说着她提起那装菜的塑料袋子就要走。木林媳妇这下可着忙了,急忙拦住郝芙蓉解释说:“你看你这人,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那是嫌我家庭成分不好,害怕有人说三道四,说我拉拢、腐蚀革命干部,指摘你家阶级路线不清?”郝芙蓉一张嘴,快得就跟刀子似的,一语破的,一下子把话挑明说了,这就更弄得杜木林媳妇左右为难起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堪得不行。她慌了手脚,十分尴尬地连忙阻拦芙蓉,向她劝解说:“你看你,既然把话都说到这里了,这菜我就不能不收。我收,我这就收下还不行吗?你我老姐妹了,你急什么?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说好不好?你看嘛,你家种点儿菜也不容易是不?现在种多了点儿自家吃不了,我说,你把它拿到集市上,多少卖俩钱,也能贴补贴补家用。你清楚,这几年生产队的年成不好,一个劳动日仅分一角多钱,连一盒‘宝成’烟都买不下,更何况不是一等劳力,辛苦一天还挣不到那么一个劳动日(十分工)呢。这年头儿,谁家经济宽裕?你家呢,自然也有不少难处,这你我都知道。我劝你,以后还是不要把这些看似不值钱的菜蔬不当回事,只管拿它送人。你把它多少卖俩钱,给你家度日家用不添斤难道还能不添两吗?咱们大的挣不来,小的可别又看不上,多少拾到篮篮儿都是菜呀。”
  “啊呀呀——弄了半天,你这不是教唆我走资本主义道路吗?你得是还嫌这些年造反派把我家没批判够?他们今儿个批判我们什么地主分子,明儿个又批判我们历史反革命,现在你再让他们给我家加上一条儿——走资本主义道路——批判批判?那……”你看,芙蓉这张嘴,多能说,哇啦哇啦就没个停,不喘息,哪容杜木林媳妇再插得上一句嘴,“若说送人,送给别人我还舍不得呢。我还不是听连学一天在家里老念叨说,他和木林是一把子,原来在学校念书时,他俩还在一桌儿坐着的,是怎么怎么的要好,才不知怎的,似乎觉着咱两家前世是不是有点儿什么缘分,内心里总热乎乎的。既然你今日是这样的见外,那我还不如干脆把这菜提走算了,省得以后给人落话把儿。”
  郝芙蓉一席话让人听起来头头是道,倒把杜木林媳妇给说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了。她见芙蓉提起那一塑料袋子菜似乎真的要走,觉着要是真的这样了确实很不合适,于是就赶忙从芙蓉手里夺下那一塑料袋子菜,抱怨地说:“你看你这个人,怎么就这样好歹不识呢?平日我还咋都没看得出来你还是个火药脾气?咱姐俩在一块儿,给你说句贴心话儿,怎么还都不行了?”她接着又扑哧一笑说,“我错了,现在依你,把这菜留下还不行吗?”郝芙蓉一见木林媳妇答应把自己所送的菜真的收下了,顿时笑遂颜开,攀着木林媳妇的肩膀嘻嘻嘻只管笑个不停,并且连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不就对了嘛。一点碎碎儿的事,简单得跟‘一’一样,把人一下子就都能作难死。这点儿菜能值人几个钱?把你就难为成啥样子了。咱姐俩还见什么外?是这样,今后你家迟早只要是需要啥菜吃,就别只管到生产队的菜地里去买了,看着我家自留地里的那菜,如果有的话,你就尽管给你去摘,千万别见外。咱两家嘛,你的怎么啦,我的又怎么啦?还不都跟一家的是一样的?没必要一下子把什么都就分得那么清楚。我家的不也就是你家的呗?”忽而她又无不歉意地说,“你看我这人,纯粹就是个婆婆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把你做饭的事都给耽搁了。好了,你赶紧忙着做你的饭去吧,我不再打扰你了,也得赶紧回家给连学他们去做饭。”说着一扭身就告辞走了。
  杜木林媳妇起身紧跟其后,把郝芙蓉礼节性地送了两步,并没有一直送到她家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她毕竟害怕村里人多口杂,看见后会说她家的是非,于是趁着芙蓉一回身说:“嫂子,你不送了,赶紧回去做你的饭去吧。”就说了声:“那么你慢走,恕我就不多送了。”折身就走回自家灶房忙去了。
  一眨眼就又到秋季棉花盛开的时候。妇女们摘棉花,生产队的保管员在仓库里给她们过秤,按照每人所摘棉花斤两的多少给她们计工分。妇女们的劲头可大了,跟发疯了一样,为的是一天能多挣那么一分、两分工,年终分红时多分上三五分钱,在地里就挣命似的争前恐后抢着摘那些开得银白如雪的棉花。芙蓉手头儿来得快,来得紧,那是别人谁也都望尘莫及的,所以,她一晌工夫下来摘的棉花就比谁都多。下晌的时候,她摘了满满一大竹笼子棉花,提不动干脆就把它扛在自己那脆弱的肩膀头儿上往回走。妇女们家,肩膀嫩,扛东西不习惯,肩膀头儿立时就被压得火辣辣的疼。她有点儿吃不消,禁不住就把扛在肩膀头儿上的那棉花笼,一个劲儿不住地由左肩换到右肩,又由右肩换到左肩,来回地换,那膀头子被压得就像针扎一样疼,累得龇牙咧嘴,满头都是汗,脸涨得绯红绯红的,衣服的背部全都被汗水溻湿透了。
  革委会主任王黑熊秋季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给摘棉花的妇女们带队、当领导,妇女们摘棉花时,他跟在她们的屁股后头来回转悠,检查那一个妇女没有把棉花摘净,背后遗下了。因为干这活儿既轻松,又荣耀,还能不停地数落妇女在摘棉花过程中的不是,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能够整天和妇女们在一块儿厮混,得机会了和自己所喜欢的娘儿们磨牙拌嘴,趁机占她们点儿小便宜,所以他对此很有兴趣。他最爱偷窥的是哪个妇女把自己所摘的棉花偷偷往怀里装或者裤裆里塞,并且总是等她们塞得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板着面孔,走到其跟前,以铁面无私的姿态,一边十分严厉地指责其借劳动之便,偷盗集体财物的不法行为,一边借搜查的名义在那些因有过错而被吓得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妇女身上到处乱摸。他在去地里的时候,手里总拿着本红宝书——红塑料皮皮儿的《毛主席语录》,偶而还会打开来,大声念上那么一两段,以此在人前显示他对党、对毛主席的无限忠诚。在干活儿中每一逢休息,他就要不失时机地打开他那红宝书,组织并领导妇女社员群众,坚持毛主席语录天天读,以此让人见其革命性或者领导价值。总而言之,他这人无时无地不在锲而不舍、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向人们表明着“政治是灵魂,政治是统帅,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这一英明论断。
  这会儿,王黑熊正随着摘棉花下晌的妇女人群,手里握着他那本红宝书,嘴里小声南腔北调地哼着革命样板戏——京剧《红灯记》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洋洋得意地往回走,突然扭头一眼看见郝芙蓉扛着一大竹笼子棉花在他后面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的那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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