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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虎首者又曰:“我终觉有生人气。”群起复大索不得。马首者曰:“夜良如此,姑饮酒,无忧自扰也!”众是之。乃相与拇战,飞觥轰饮。已而虎首者呼曰:“此时生人气甚浓。须再细搜之。”时斜月穿树,人影堕地。虎首者见之,笑曰:“我岂妄言哉?固在此矣!”众共叹其卓识,遂趋至树下,仰而呼曰:“汝速下,否则祸汝!”施抱树恐栗,不复能言。众见其不答,则环树詈辱,摇撼攀跃,而人小树高,终不能及。无何鸡乱鸣,群小人乃敛迹而去,角门亦阖。
施俟日出始下树,欲穷其异,访主人而告之故。主人姓陈氏,明季尝官内翰,隐居于此。闻施言,未之信也。入告夫人,夫人曰:“其有焉,婢媪辈亦言东角门夜尝有声,盍察之?”同至角门内,谛视地上,有蹄迹焉,而甚小。其旁曲室,积薪草及败椟其中,尘埃蔽之,独一椟浮滑若常有物出入者。遂发其椟,中贮数土偶,为虎头马头诸形,杯盘之属亦在焉。夫人泫然曰:“此亡儿戏具,吾不忍见,姑弃于此。今二十余年,不虞其为怪也,令碎之。有声有血。
汤琇
冯生者盖河南人,与同里汤琇,少时同学,最相善。两人皆名家子也,居相比,齿相若,才相并,顾志趣不甚合。冯,弱书生也,循循曲谨,不臧否人物;琇则慷慨激烈,殊有侠士肠,又多力善射,挽两石弓,百步辄命中。两人不相效,亦不相非。尝同游水曲,冯载酒,琇挟弓矢俱,选径僻处,踞坐丰草上,相与论志。冯因取片石,睨柳枝最高处掷之,祝曰:“以中否卜吾进退。”一掷而中。琇抚掌曰:“善。”适有鸟拂树过,琇即援弓射之曰:“吾亦以此卜!”矢既鸣,鸟竟飞去。矢落湾波中。琇折弓投地叹曰:“已矣!”冯惊,慰之曰:“皆戏耳!何遽出此?”琇曰:“吾他日百发不一失,而今失之,岂非数也,君善为之。吾志决于此矣!”
是岁冯果领乡荐,明年成进士。琇竟放浪山泽,有冥鸿之志。冯屡劝之,不顾也。冯既登仕版,远宦闽粤间,作书招隐者三四。琇率不报,弃家游四方,于是并踪迹不可得测矣。冯思之,往往至流涕。岁时存问其家,廉察十余年,卒无知琇消息者。
冯尝买一僮,顽劣特甚,殆不堪任使,食已即卧,起乃复食。或请卖之,冯怜其少,不忍也,且曰:“卖之他人,宁能听之耶?”一夕,盗大至,从檐端下,皆雕面少年三十余人,露刃秉火,举室沸腾。僮徐徐从梦中起,振臂一叱,声若虎豹吼,群盗罻然伏地不能起。僮一一断其手腕,掷垣外令去。冯家以全,始异僮之能。呼而诘之,已逸矣。
未几,冯罢官,以妻子先归,独载一舟,溯江访亲旧。比归,维舟京口。夜中缆忽解,簸荡洪流中,行绝驶,不知几百千里。舟中号恐,谓必葬鱼腹。及晓,忽触岸而止。沙屿水岛之间,其僮在焉,惊而就之。僮笑曰:“先生候主人久矣。”冯益诧曰:“先生为谁也?”僮曰:“去当识之。”引冯行里许,有呼于断崖之上者曰:“故人无恙耶?”仰而视之,琇也。颜鬓如旧时,衣巾飘洒,若独鹤立于松上。冯不觉泣下,哽不能语。顾视峻壁,绝莫能登,则呼曰:“奈何?”俄有云梯下,倚崖而齐其巅。僮翼冯以升,冯乃持琇而哭。
徐视崖上茅屋一区,旁无邻,侍者二,其一僮也。屋中一石榻、一几、一炉、一拂,壁张一琴,无他物也。冯问别后事,琇曰:“吾倦游至此,爱其幽旷,止焉。虑君之不可见也,故挽舟以来。”冯叹曰:“君栖烟露,味芝木,齐肩羽流,而吾堕尘海中,且碌碌以死,悬去远矣!”琇曰:“不然,君富贵中人,济时润物,世之所赖也。如琇者亦何贵哉?名教之地,乐于三山;忠孝之流,长于四海;菽粟迷味,胜于丹药。忘身而利物,上也;遁世而全己,次也。吾亦不得已,姑出于此,君何羡焉?且君诚厌薄樊网,则饬而躬,一而志,凝而神,遵理而违欲,葆真而适道,安在其不仙也?敬扫白云,待君促坐,区区之意,尽于此矣!”冯唯唯。琇遂起,导冯出屋后,仄径秋豪,蜿蜒而下,俯见波涛,风樯满江,指一泊舟曰:“君登矣!”言已,忽不见。冯惘然而登,则故舟也。舟人乃言君去后,舟为疾风驱至此。于是鼓棹而西,已达淮泗矣。遂归洛中。
西坡逸叟
西坡逸叟,渭河狐仙也。元时隐山中。至洪武己巳,采药山阳。见黑风起艮方,须臾四障,天地昏黝,秽气扑鼻。少焉,天宇寥青,红云绚晚,恍惚有物,露爪弩空,巨声雷吼,振动林野。叟乃悚恐,疾走还山。回望西方,浓云复布,猛雨继集,雷訇电烁,冰雹凌风,山谷喧撼。复觉秽气扑鼻如前,叟颇遑遽,倥偬斜行。
不半里许,遇一道士,手持桃枝,问:“叟何往?此时尚采药乎?”叟未及对,道士即手中擘一小桃枝,授叟曰:“此可当兵。”方欲问讯,道士已杳。叟不胜嗟异,视桃枝已化铁矛,六叉犀利,寒威可栗。霹雳再作,欻有一蛙,大可埒牛,血口盆张,举爪向叟。叟即挥矛当之,蛙被创脑裂,血膏涂地。叟亦颓倦,弛然僵卧。乃见前道士骑龙按虎而来,谓叟曰:“余,孙真人也,今来贺尔!”已闻异音仙籁,缭绕霄汉间。遂有癰缯一幅,斜被叟体。道士又遗一葫芦,内贮神丹,曰:服此长生。”于是凌云摄虚,顷刻已逝。叟亦惊觉,梦中所受,宛然在焉。又于身边得黄纸,大书“助天仙翁”四字,盖以旌其杀蛙之功也。
叟自是服丹勤修,遂登仙箓。乾隆辛亥四月,某贵家扶鸾,叟降坛自述颠末如此。主人录其语,余为诠次焉。
交物
劳生者,好与物交。尝谓交物莫妙于鸡,莫凶于犬。昔尝交犬,其阴如炙,大病数月,服参蓍乃愈。真畏途也。由是出犬而宠鸡。其他羽蹄雌牝,多充下陈。尝欲汙象,见其庞然大,逡巡退去,象得以贞。
癞虾蟆
癞虾蟆,蛙属之至陋者也。然其为用,能啖蜈蚣而囚蚊,不可以貌废也。张口向蜈蚣,蜈蚣伏不动,徐徐入其口中,而出于尻窍。复回身张口向中,又出入如前者三四,遂葬其腹矣。咀嚼之法,未有奇于此者。既啖数头,乃强饲以丹砂,缄其口而倒悬之,以盘承其涎。既尽,放去,取笔濡诞,画圈于纸,着壁上,室中之蚊咸集圈中。去其圈,蚊复飞去。
范依
童子范依,从塾师受书。值清明,师归展墓,依窃游郭外。遇少女偕一媪,共坐小车。依悦而尾之。车甚疾,苦弗能及。数里,御者渴,息辙山下,就近村取饮。时微雨新晴,女见杜鹃已开,映山红烂,使媪下折之。依迹至,闻其语,适持一束,遂以赠女,女笑而受之。依挑以微词。女不应,然时时却扇流睐。顷之媪来。见女手中花,讶所从来。女惭,掷之地,而依尚立车右,低徊不去。媪悟,叱之曰:“何物郎子,辄敢贻阿姑花耶?”依惶恐失措,长揖媪前。媪亦笑怜其韶幼,徐问其里居姓名,及执业。依具以实对,女私志之。御者至,遂推车以去。依亦惆怅归塾。
窃告其友,友漫绐之曰:“此近村张朝奉女,名莹者也,闻尚待字,宜求之。”依以为信,欲往访。而师督颇严,久不得闲,乃取尺笺书莹名,置诸枕函,饮食必祝,夜则焚香而礼之。
会端午节近,师徒散归。依即如近村,访得张朝奉,果有次女名莹者。潜登其角门,适遇媪。媪识之曰:“若非范生耶?”依应曰:“是也。”媪悄语之曰:“阿姑为汝病矣,宜速以媒来!”依唯唯求见女。媪纳诸曲室,以告女。女不可,便媪贻之帨,促之去,亦属曰:“宜速以媒来!”媪复导依出。
是日朝奉访远亲未还。仆婢皆游河上观竞渡,故依得入出,张氏卒无知者。依既归,不得已自以意白母。母怒诃之曰:“汝好读汝书,固将娶也,终不听汝自求妇。”依羞窘无策,亦成疾。母悔之,为媒诸张氏,张氏弗许。依闻之,疾转笃。女命亦剧。遂同日俱死。已而先后俱苏。张氏喜曰:“女苏矣!”女张目曰:“我依也,非莹也!”依苏,亦曰:“我莹也,非依也。”音情皆不类。盖已互易其舍矣。两家骇极,交验始信焉,遂婚为夫妇,男其情者女其身,女其情者男其形,一时以为异。
过期孕妇
近传贾人某氏妇,孕十四月矣。其夫梦人语之曰:“若妇是月也,必诞,男也且贵,然若必毋出,出而妇产,妇产必杀儿。若必毋出!”其舅之梦亦云,遂信之。于是弥月皆不出,妇亦不产。亦渐疑其妾,父与子易而出焉。又五六月,如故也,皆曰:“梦妄耳。”遂同出。既出,妇腹痛产儿。儿堕地疾趋,视其面黟然黑也。妇骇甚,举物投之仆。旋起,又投之,复仆。而妇腹又痛,产儿面红色,直前掖黑面者起。妇愈骇,寻刀并斫杀之。腹又痛产儿,妇体已惫甚,不能运视,儿面则白色,行甚缓,就视前二儿皆已死,叹曰:“噫!”遂仆而绝。邻里多见之者。其后亦无他异焉。
三都人
某公性迂拙,偶出所居村外,迷不能归。遥见其季父耕田间,不识也。从之问途,而连呼之曰:“农、农。”季父怒且笑,戏应之曰:“血、血。”公即其处歇息,至暮始引归。
有邻妇冬夜号寒,公意怜之。次日往谓曰:“汝无衾苦寒,盍就我宿?”妇大恚詈。公出,述其故于人曰:“彼妇殊不知恩。”闻者大笑。他日宰某邑,有讼者,三都人也。甫投牒,公怒即杖之。讼者请罪,公曰:“吾作秀才时,三都人屡负吾租,又诮辱我,故耳。”或告曰:“此三都非彼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