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上的警戒是严密的,美军宪兵之外,蒋介石还派了警卫组长陈希曾来帮同照料一切。
时间虽然已是八月底,但山城气温仍然很高。人们在闷热的空地上等了两个多小时,但每个人脸上都遮掩不住由衷而发的喜色。
终于,飞机出现了,在低空盘旋两周后,徐徐降落到机场。休息室里迎候的人们都奔了出来,宪兵和机场人员忙着维持秩序。
第一个出现在机舱口的是周恩来,他还是一身浅蓝色的布制服。他的在重庆的朋友见到他,都鼓起掌来。
接着是毛泽东、赫尔利、张治中……虽然没有仪仗队,没有鲜花,没有口号,机场上却一片欢呼声。
人们包围拢来。记者抢着拍照。毛泽东含笑频频向欢迎者招呼,不断重复着说“很感谢,很感谢”。
摄影记者几乎拦住了他的去路,张治中将军忙着解围,连连说“好了吧,好了吧”。
站在一边的赫尔利看来也十分高兴,一边抚着自己的八字银须,一边说:“这里是好莱坞,这里是好莱坞!”
随后毛泽东发表了简短的中英本的书面谈话。他说:
本人此次来渝,系应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先生之邀请,商讨团结建国大计。现在抗日已经胜利结束,中国即将进入和平建设时期,当前时机极为重要。目前最迫切者,为保证国内和平,实施民主政治,巩固国内团结。国内政治上军事上所存在的各项迫切问题,应在和平、民主、团结的基础上加以合理解决,以期实现全国之统一,建立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希望中国一切抗日政党同爱国志士团结起来,为实现上述任务而共同奋斗。本人对于蒋介石先生之邀请,表示谢意。
毛泽东的谈话言简意赅,突出主要问题,理礼皆全,令当场人们无不叹服。
郭沫若挤在欢迎的人群里,匆忙地抢着和毛泽东握了握手,甚至没顾上说什么话。
毛泽东当然顾不上和诸位老朋友应酬。他被催促着钻进了事先预备好的汽车,径直就被送到张治中公馆小憩。尽管许多记者和一些欢迎的人们紧紧跟随,但都被挡在了张公馆的外边。郭沫若夫妇则例外,被允许进到客厅,从而有机会和毛泽东多说上几句话,一叙别后思念之情。
张公馆的客厅虽然雅致,仍不免显得豪华。镂空的窗格,西式的沙发,广漆的地板,对住惯窑洞的毛泽东来说,一切都感到生疏,以至主人送过茶来,毛泽东一不小心,还打碎了一只盖碗茶杯。
毛泽东略表歉意,郭沫若赶忙解围说:“这就是大智者若拙啦!”
大家哈哈一笑。毛泽东就势和郭沫若聊了起来。他问郭沫若:“听说郭先生最近刚去了一趟苏联?”
这是指郭沫若应苏联科学院之邀,去莫斯科参加该院成立220周年院庆,然后在苏联各地访问。
“是的啦,6月出行,8月中回来,在苏联待了整整50天。”
“算来郭先生是刚回国不久啦?”毛泽东说。
“是的啦,20号才回到重庆,可以说是专门赶回来迎接您的啦!”
毛泽东哈哈大笑。接着就问起郭沫若对苏联的一些观感。
郭沫若回答说:“50天时间虽并不算长,但所看到的似乎比住了50年的人还要多啦!”
接着郭沫若对此进一步说了“吾非‘乐不思蜀’而是‘乐愈思蜀’”之意,毛泽东对他的爱国之情很是赞赏。
因为时间关系,郭沫若不可能详细介绍他的访苏观感,只挑了一些主要情况告诉毛泽东。毛泽东听了十分高兴。
说话间,张治中报告蒋介石来电话,晚八时半在山洞官邸邀宴毛泽东、周恩来诸先生,因此张公馆赶快备办过迟的午宴,以便让毛泽东等稍事休息后再赴晚宴。
晚八时半,由张治中、邵力子陪同,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乘车去山洞林园赴蒋介石晚宴。作陪者除张治中、邵力子外,还有赫尔利、魏德迈、张群、陈诚、吴国桢、王世杰、周至柔、蒋经国等。
毛泽东在渝的日子,当然主要是和国民党蒋介石谈判,但他也不放过机会更多和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及无党派人士接触,特别是抓紧时间和一些老朋友见面。他也经常由周恩来陪同,分头访问一些社会贤达和党政要人,或举行宴会招待一些党外朋友。
可以说,毛泽东在重庆的日子里,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工作十分繁忙。
较重大的一次活动是出席9月1日下午中苏文化协会为庆祝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举行的盛大鸡尾酒会。到会的除苏方贵宾彼得罗夫大使夫妇、罗申武官外,中方几乎清一色都是社会名流和党政要人,如宋庆龄、孙科、冯玉祥并夫人李德全、翁文灏、邵力子、王世杰、陈立夫、朱家骅、张治中、吴铁城以及沈钧儒、马寅初、谭平山、郭沫若、茅盾、傅斯年、王昆仑、许宝驹、高崇民、史良等文化、新闻、戏剧界人士共300多人。
那天,虽然天下起细雨,可是人和汽车把附近的街道挤得拥塞不堪,尽管有警察和宪兵维持秩序,但车水马龙,人流如鲫,傍晚的街头充满汽车的喇叭声和看热闹的人们的谈话声。这么多人来踊跃与会和赶来看热闹,一个重要原因还是今天与往日不同,今天有中共领袖毛泽东到会。
在这次酒会上,郭沫若又一次和毛泽东靠得很近,也顾不上多说话,因为想和毛泽东说话的人太多,而毛泽东想与之谈话的朋友也太多。特别是当毛泽东和一些在大革命时期即已相识的老朋友见面时,双方都激动不已,感慨系之,令周围的人都为之动容。
其中最感人的是冯玉祥两手紧握着毛泽东的手,看了又看,然后举起酒杯来说:“您来了,中苏友好条约缔结了,来来,让我们为总理的三大政策的实现而干杯!”
毛泽东也兴奋地举起杯,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此时,一身英气的北方大汉冯玉祥将军已热泪盈眶,悄悄地掏出了手帕。他的话虽然不多,却包蕴了丰富的内容,许多从大革命走过来的人都能体味出其间的深意。
还有一次是9月3日毛泽东在他下榻的桂园接待各界人士。
原来,毛泽东是要到天官府来看望大家,因为举行抗战胜利大游行,车辆无法通行,聚会地点才临时作了改动。这一次,郭沫若偕夫人于立群也双双步行到会。
红岩村的小客厅里,邓初民、翦伯赞、周谷城、冯乃超等文化界知名人士都已在座。
毛泽东身穿延安宽大的灰布制服。周谷城操着很重的湖南口音问毛泽东:“过去您写过诗,现在还写吗?”
毛泽东风趣地回答道:“近来没有那样的心情了。从前是白面书生,现在成了‘土匪’了。”
一阵哄堂笑声过后,毛泽东接着说:“要说写诗,应当问我们的郭老。”
他随即转过身来,向坐在他的左侧的郭说:“你写的《反正前后》,就像写我的生活一样。当时我们所到的地方,所见到的那些情形,就是同你所写的一样。”
会见时,毛泽东又分析了人们关注的抗战胜利后的时局,谈到了人民渴望民主与和平的愿望。他明确指出:“共产党,是私的,还是公的?无疑是人民的。党的做法,应以人民的利益、社会的好处为原则。如果做来对这些都没有好处,我们就需要改正。”最后,他挥了挥有力的手,充满信心地说,和平总是要到来的,然而达到目的却是很不容易的。
郭沫若因为听觉不好,特别用心听毛泽东说的每一句话,注视着他的每一个手势,听得特别用心。
谈话快结束时,毛泽东从衣袋里掏出一块老怀表来看时间。郭沫若见这块怀表已经很旧,觉得作为人民领袖生活得这样艰苦,特别是目前又在和国民党谈判,许多社会活动,应该有一块更好的计时钟,便立即把自己的手表抹下相赠。毛泽东谦让了一下,因为感于旧交情,也就未太客气地收下了这一不平常的赠物。这是一只瑞士名牌表,外壳呈圆形,直径4厘米,为机械表,“12”数字下有“OMEGA”字样;表带是棕色牛皮制成的。关于它的来历,一说是郭沫若游历欧洲时买的,一说是郭沫若访问苏联时对方送的。本来,毛泽东是不轻易接受馈赠的,即使接受了也大多交公,但这块表却陪伴了他30多年。他后来曾多次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谈起这块表的来历,说这块表可不能丢,不要叫别人拿去。虽然几经修理,表带也换过了,但一直留在身边。现在,这块表就陈列在毛泽东纪念堂的展柜里。
据毛泽东的保健医生王鹤滨回忆,毛泽东虽然有了这块表,仍然常常不知道钟点。郭沫若送的表并没能起到提示他几点钟的作用,他也经常忘记上发条。当他要出去开会或会见外宾时,才问一下工作人员:“是什么时候了?”听到回答后,他对上时间,把发条紧几下。后来,这块表的机械失灵,恰逢瑞士友人送给他一块金表,工作人员趁机给他换了表。毛泽东只得将金表戴在手上,但他感觉太重,仅戴了几天就取下来,吩咐上交国库,并要求把郭沫若送的表再修一次,修好后继续戴,一直到他去世。1986年9月9日,汪东兴来毛主席纪念堂瞻仰毛泽东遗容时,对参观的同志说:“毛主席的礼品里有好几块外宾赠送的表,我曾拿两块让他选一块戴,但他不要。有一次,这块表拿去修理,我给他送去一块礼品表,他不戴,只是摆在办公桌上。这块表修好后,他又将礼品表送回礼品室了。”由此足可看出毛泽东对郭沫若的这一赠品十分珍视。
10月8日晚,张治中以政治部长的名义举行陪都文化界招待会,实为毛泽东送行,郭沫若也应邀出席。会上,毛泽东在简短的致词中强调“和为贵”,郭沫若深受感动,他觉得共产党的领袖“为了中国的和平,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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