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天雄也不看江榕,自顾自地说:“我坚信你在西平,无法找到第二个能这么充分发挥你的潜能的职位。从某种角度,我把‘都得利’看成一个同仁和同志公司。这样一句语录,也能用在‘都得利’身上: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样一种公司的价值,日后会被更多的国人发现,目前,它是有点另类。是的,社会确实越来越务实了。可我认为一个社会绝对不会永远停留在单纯的物质狂欢阶段,它肯定还会发展。”
江榕接一句:“史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都得利’的前途。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请求你们尽快批准我的辞呈”。
史天雄大笑起来,转过身看着江榕说:“其实,你要是真的对‘都得利’彻底绝望了,想离开‘都得利’,根本用不着递交辞呈。‘都得利’不过是个私营股份制商业零售公司,无法注销你的户口,无权收回你的住房。俗一点说,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对你有什么办法呢?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辞职。”
江榕轻叹了一声:“或许我真应该不辞而别。”
史天雄道:“小江,这样吧,你的辞职报告在我这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后,辞不辞职,由你决定。你要是执意辞职,明天公司给你开欢送会。”
江榕无奈地摇摇头,“你讲吧。”
史天雄抬眼看看天空,“往前推20年,中国处在一个极度精神狂欢的时期。那时候,军人特别是打过仗、立过战功的军人,曾经做过一段时代的主角。”
江榕笑道:“我不是小姑娘,对那段历史不陌生。你和金总那时候都是大明星。可惜那时传媒不发达,否则你们不知道会拥有多么庞大的追星族队伍。”
史天雄开玩笑道:“我讲讲背景,是怕跟你有代沟。你不陌生,就好办了。那时候,我们也遇到很多追星族。也许是人老了,常有怀旧情绪吧,我觉得那时的追星族比现在的追星族,更真诚,也更投入,特别是那些女性追星族。战争结束后,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收到了很多姑娘们的求爱信。我们侦察连,一排长和我收到的求爱信最多。一排长收到722封,我收到681封。”
江榕接道:“这么精确?”
史天雄道:“这些数字早就镌刻在脑子里了,我认为那个时代有许多让人迷醉的地方。在医院里,我们这些坐着轮椅、拄着拐杖的劫后余生的战友,从这些从祖国四面八方飞来的、沾染着少女、姑娘们芬芳气息的信件里,寻找到了人生实实在在的意义。多数来信里面都附有玉照。这些照片伴我们度过了许多养伤的难捱时光。当时,我已经结了婚,只能写一封封回信,说明自己的身份。看着战友们拿着照片比较来比较去,我的情绪挺低落的。”
江榕抿嘴笑道:“后悔结婚太早。”
史天雄道:“也不全是后悔。有些信写得文采斐然,有些信写得情深意长,明明能判断出这个姑娘十分优秀,却无法继续跟她们深交,感到有些遗憾。长话短说吧。后来,一排长从这722个姑娘中,仔细挑了一个做了妻子。那时候,我们都特别的单纯,只知道把照片和信做横向比较,没人想过用优中选优的办法选出一个终身伴侣。后来,再后来,这个曾经非常理想主义的姑娘……”
江榕已经明白了史天雄的用心,打断道:“后边的故事我替你讲吧。这个姑娘先做了红杏出墙的媳妇,继而又想飞到了王侯将相家。我只是不明白,有的人吃烂杏也会上瘾,好像离了烂杏,就没法活了!这种优柔寡断的人,能打胜仗,还当了功臣,真是奇迹。”
史天雄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要比你想象得复杂。出墙的红杏,这些年给一排长带来了无尽的耻辱和悲哀。烂杏就是烂杏,不是戒不掉的海洛因。他也知道仙桃对他的后半生意味着什么,他很珍视他生活里出现的仙桃。我作为一个见证人,也非常希望这株仙桃能成为慰藉他受伤心灵的一片风景。一切都在往好处变化,我很替他们高兴。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株早就想搬家的杏树,得了绝症。”
江榕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什么病?”
史天雄道:“白血病。没有人要这棵得了绝症的杏树了。一排长也可以不要。但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挽救杏树的生命。我不认为这个决定是优柔寡断的产物。它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惟一选择,惟一正确的选择。毕竟,他们一起走过了许许多多岁月。当然,这个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那株仙桃,从此只能生长在九天之上的蟠桃园里了……这个代价实在太大,还要‘都得利’失去一员大将。”
江榕冲动地说:“这个混蛋!自己没嘴?我找他去。”说着,转身要走。
史天雄喊道:“等等。他现在正在去上海的火车上。元旦和春节,免不了要打一场商战,他去准备货源了。”从口袋里掏出江榕的辞呈,“这个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江榕一把抓过辞职报告,揉成一团,朝江里一扔,昂着头走进银杏林。史天雄抬头看看西平难得一见的冬日的太阳,张着嘴,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要让顾双凤铭记一生、痛恨一生。
这个多雨多雾的冬天,注定也要让陆承伟铭记一生、痛悔一生。
顾双凤花了30万,并没有买来母亲的生命。55岁的母亲只与癌症抗争了三个月,就病故了。她万万没有料到母亲最感遗憾的事情,竟是没有看到顾双凤与陆承伟结婚。弥留之际,母亲念叨的都是陆承伟的好,临终前惟一叮嘱的一件事,竟是希望女儿不要错过陆承伟这桩好姻缘。搞得顾双凤哭笑不得,又不忍对母亲说破,只好点头答应。
经过这场变故,顾双凤对陆承伟的怨恨,竟莫名其妙地减弱了很多。想想,顾双凤就觉得奇怪。不到一个月时间,各种亲戚相继借钱,存折上只剩12万了,顾双凤感到了危机。接到何大壮的电话,顾双凤想都没想,就答应演《乱世情缘》的女三号了。
这个剧也要在西平拍摄。顾双凤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承伟在她的心目中确实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飞到西平,顾双凤才知道自己演的女三号最早是个交际花,后来做了男一号的小妾,再后来干脆坠入风尘变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妓女。男一号又是由钱林扮演。这让顾双凤感到滑稽和无奈。所幸这个叫翠花的女人,一直被一个英国传教士的儿子热烈地爱着,在生命最黑暗的时候,终于在那个执着的西方金发男青年那里发现了真爱,最后在悬崖边上站住了。
内心高傲的顾双凤实在不愿意扮演这一类角色。大胡子导演何大壮说话了:“双凤,你要想成为一个杰出的女演员,应该能够扮演任何身份的角色。剧本赋予翠花的戏很多,这个人物我也很喜欢,只要你能够正常发挥,将来谁是这个剧的女一号,还别说呢。郁虹在表演上的前途,没法跟你相比。”
因为《你我都风流》还在审查的程序里打转转,顾双凤在演艺圈里还算个新人,加上这次演的又是女三号,顾双凤的片酬只有区区每集税后4000元。何大壮这样解释说:“双凤,演艺圈,你想当爷,必须先学会当孙子。副导演,我都干了八年。最后三年拍戏,我都是挑大梁,最后桃子都让挂名的导演摘了。能忍耐,也是一种功夫,4000块和10万元相比,是少了点。可上一部戏,情况有点特殊。双凤,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两部戏只要一播出,你就是一腕了,片酬绝对不会在郁虹之下。你现在只要忍耐,未来肯定属于你。”
顾双凤选择了忍耐,在合同上签了字。她也需要钱。
从女一号到女三号,从每集10万元片酬到每集4000元片酬,中间的落差比从小康到困顿还要大,顾双凤从中也看出了人生的本来面目。与顾双凤演对手戏的,是一个叫丹尼的瑞士留学生。丹尼的独特之处,是他那双深潭似的蓝眼睛,只会发出天使般的光芒。这是导演何大壮对丹尼的评价。顾双凤只是觉得这个丹尼看女人十分投入,喜欢看女人的眼睛,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仗着西方的文化背景,还喜欢当着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赞美她的美丽,也许是他的中文研修还没有毕业的缘故,赞美的词只有“漂亮”、“美丽”有限的几个,偶尔也会说一句:“你的眼睛很忧郁。”丹尼的普通话说得不错,何大壮决定不再为丹尼配音,就让顾双凤先辅导丹尼练练台词。这项工作十分枯燥,做了两天,顾双凤已经有点厌烦了。顾双凤不是合格的小学教师或者幼儿园阿姨,她无法把丹尼和天使联系起来看。毕竟丹尼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不是冬天,丹尼的目光肯定也会变得实用起来,抚摸她的领口、胸部、腰部和臀部。这时候,顾双凤厌倦了所有的男人。当然,她的这种心态与钱林整天与女主角郁虹形影不离有关。
既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为什么自己对陆承伟脚踩两只船不能容忍呢?顾双凤又下意识地为陆承伟辩护起来。终于,她忍不住拨了齐怀仲的手机。齐怀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详细讲了陆承伟捐款为家乡修路的事。
这天下午,顾双凤穿着黑衣,受一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去了锦绣中华园。熟悉的房门开着,门前没有停放那辆同样熟悉的奔驰600。他们肯定办事去了。门为什么开着?陆承伟是不用保姆的,谁在家里?顾双凤认定这房子里肯定有一个女人。在栅栏墙外站了很久,不见那个女人出来。顾双凤终于忍不住了,她咬咬嘴唇,朝那洞开的门走去。她想见见这个女人。为什么?不为什么,她只想见见这个女人。
通道两边的草依然翠绿。顾双凤亲手栽下的樱桃树好像长高了不少。叶子都落光了。二楼阳台上摆放的吊兰和云竹都枯死了。阳台里面就是她曾经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