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你儿的娘,哪能四五十年不让他回来看他娘一眼?我一辈子怕官,今年88岁了,你就是当今皇上,该骂娘我也要骂。多少年了,我都对翠莲妹子说,陆家的人都是绝情寡义的主,可她偏不信,硬说承志会回来看她。这不,哭瞎了一只眼,也没把儿子等回来。陆震天,你们王侯之家的家规可真严呢!夺亲夺到这种程度,还有点人味吗?这是你们兴的规矩?大清朝,三公九卿死了父母,还要回家守3年呢!这承志是做了日理八万机的什么官?孝都不讲……”
秦思民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蒋大伯,有话好好说,别扯远了。”
陆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摆摆手,“让他说吧。蒋大哥,你骂得好。这笔账就记到我陆震天头上吧。是我小肚鸡肠,爱面子,没把孩子教育好。”
蒋长福咳口痰,“为保你们陆家这棵苗,还乡团杀了我们一家六口。我们图的什么?你的肚量确实太小了,盛不下一只蚱蜢舟。我和翠莲青梅竹马,在一起读了5年私塾。不是我蒋长福抢了你的妻,是你陆震天夺了我的爱。她父母想高攀你们陆家,生生把我们拆散了。前因后果,我要给你说清楚。她和你订亲前,我拉过她的手,亲过她的口。这60年,她只是我的挂名妻室,在家里我们都是兄妹相称。她愿意为你陆震天守节,有什么办法。”说着,擤擤鼻子,抹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红绸小包,“我不说了。这里面有我和翠莲民国26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写的字据。为保护你陆震天的儿子,我们以夫妻相称,如果你陆震天战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杀了头,翠莲再嫁给我为妻。这里还有翠莲去年春天写给承志的遗言,都交给你吧。”把红包递给史天雄,恨恨地补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没有死,还跟着共产党坐了天下。”
陆震天流着眼泪打开红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蝇头小楷:
承志儿,你离开娘已经45年8个月零3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于人世,很想给你留几句话。也不知这些话你看得见看不见,娘还是想写。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爷爷和你外公办的。你爹和我都不愿意。嫁进陆家,我就发过誓: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几十年不来看我,我不怪你。为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几口人,我失了名节又算什么?知你终于成了国家栋梁之才,娘很高兴,觉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长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因为你爹还活着。长福哥苦守我60年,我对不起他……
陆震天泣不成声,喊一声:“翠莲,我错怪你了……”
蒋长福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一声,“晚了,她听不见了。陆震天,翠莲临终前说,她希望能入你们陆家的祖坟,你答应不答应?”
陆震天动情地叹一声:“大哥,震天也对不住你呀,陆家也对不住你呀。我马上让承志回来,把他娘迁回祖坟去。这样办你看行吗?”
蒋长福表情怪异,突然从陆震天腿上拿起那块泛着黑色的红绸,“这是她13岁那年,我送她扎辫子的东西”。面向坟包,带着哭腔说:“翠莲,苍天有眼,你托我的事我都办成了。这一辈子,我没有得到陆震天的大富大贵,可与你相敬如宾厮守一个花甲,知足了。”说罢,扔下几个人扬长而去。
回到陆川宾馆,陆震天流眼泪,打喷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随的专家小组忙碌起来。
所幸陆震天只是伤心过度,受点风寒,经过一夜治疗、观察,病情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苏园和陆小艺认为陆川各方面条件都太差了,建议马上回西平去。陆震天就是不发话。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陆震天的工作。
正在这时,秦思民又跑来告诉史天雄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蒋长福老人夜里无疾而终了。
陆震天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通知承志,让他带着全家回来,以儿孙的身份厚葬蒋长福。把他们俩合葬一起吧。他们两个应该长眠一起。让承志给他们立个碑,3年内,每年带孩子给他们扫扫墓。”
史天雄顺便劝说陆震天该回西平了。陆震天道:“你们是怕这回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老家吧。有水平那么高的医疗小组不离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说不惊动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这么大一个宾馆,过分了。”
史天雄说:“还住了不少别的客人。”
陆震天叹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骗我,那就是你白当了几年侦察连长。老的是医疗小组的专家、教授,姑娘们是随行的护士。那些小伙子们,都是身怀绝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过分了。50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视,也没有这种排场。真的有那么多坏人吗?中国自古少刺客,出了一个荆轲,还被秦始皇用剑刺死了。这么做,只能让我们离老百姓越来越远。敬畏离仇恨也差不远了。”
史天雄佩服地说:“爸,你的目光真敏锐。”
陆震天笑了起来,“这证明我还没有老糊涂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S省了。那就光明正大到西平走一走,看一看。算起来,西平的老部下还真不少。燕平凉和江丰年就不用说了。蒲东林和王长江,60年代初,都跟过我到西南搞过调研。那时候的毛头小伙,如今都成了封疆大吏了。该见见他们。该见见,见一次,少一回了。我最近想了一些问题,也想和他们交流交流。”
回到西平,陆震天看了改造后的锦江江防工程,看了“都得利”几个分店,看了几家大型民营企业,也看了正在追收电器的红太阳。这一回,他只是看,没有当场说实质性的评价。临离开西平的前一天晚上,他在下榻的锦江饭店总统套房的会客厅里,约见了省委书记蒲东林、省长王长江、常务副省长江丰年和西平市市长燕平凉。史天雄、陆承伟、陆承业,还有刚刚办完蒋长福葬事的陆承志,也都到场了。
陆震天问了S省和西平市的总体情况后,开始说话了,“这些日子,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地方,也听了很多汇报,有些想法,很想跟你们这几位父母官们交流交流。言多必失,我也是知道的。你们把我这次回S省也称作南巡,太不合适了。我这萤火之光,怎能比得了邓政委太阳般的光辉。小蒲和小王,当过我几天临时部下,小江和小燕做过我的助手,剩下的又都是我的子女,小圈子里戏说一下,也是允许的。我从二线退下来,已有近10年时间了。有些话,不适合在大场合说了。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在自己老部下面前,还是可以随便说点什么的。再说,我这个党员又没有退休嘛。全局的工作,一线的同志做得很好,我没什么说的。我今天把我想的看的,说一说,也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可以借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表达我的总体印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看到锦江江防改造工程,应该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事实证明,小燕当时代表着真理。今年我们遇到了大洪水,证明建议修这样一个工程是必要的。共产党就应该只做这些符合最广大群众利益的事。当然,西平国有企业的形势,也不容乐观。红太阳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我们的总设计师设计的第二个战略目标,后年应该能够顺利实现。中央现在正在研究开发西部的大政方针,S省在实现第三个战略目标的工程中,地位举足轻重。你们肩上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重。”
“形势严峻这一面,我们必须予以足够的重视。红太阳最近发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十几个人携款潜逃,说明了什么?说明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我们不信任了。必须承认,我们现在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机。这种危机,在政治局势混乱、社会严重动荡、经济面临崩溃的文化大革命中,也不曾出现过。天雄认为这是我们这个社会从精神狂欢突然转向物质狂欢,缺少必要的过渡,缺少制度和法律上的强有力的支持导致的。他这种分析值得重视。有的把这种危机的根源追到小平同志那里,说什么白猫黑猫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帮助中国人打开了心底里的潘多拉盒子。这是片面的,毫无道理的。他们忘了小平同志还讲过: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两手抓不是很彻底。我们这20年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一个什么气功大师,几本唯心主义、神秘主义的书,就能有上千万的人追随他。这可不是个小问题。我全力支持天雄弃官搞商业零售,就是因为他在尝试寻找一种自新的、健康的力量。在这方面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腐败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大敌。总结历史上腐败导致亡国的教训,非常重要。这几年,对这个历史性课题,全党都重视起来了。我提醒你们注意:我们一直对党的领导水平和执政能力这个重大问题重视不够、认识不足。治国不力,同样会亡党亡国!最能体现执政党执政能力的,是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已经过去近十年了,我们中国不但站住了,站稳了,而且发展了、壮大了。原因无外乎我们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们的选择,顺应了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这一点只要我们坚持住,我们还用怕什么?……”
离开锦江饭店,燕平凉招呼史天雄上了自己的车。
燕平凉感叹几句老首长思路清晰、眼光独到后,话题一转,说道:“我和陆老一样,很看重你们‘都得利’。可你不要忘了,我这个家长还负责分蛋糕。十根指头都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放慢发展速度的建议,金月兰是不是贪污了?看你见我,目光躲躲闪闪,让人有点起疑。”
史天雄答道:“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