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说:“可以开始了。”
一个青年女工举起右手喊:“不要破产,要吃饭!”
几百个工人跟着一起喊:“不要破产,要吃饭!”
女工又举手喊道:“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不等于零!”
工人们跟着高喊:“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工人阶级不等于零!”
工人们又喊了一阵口号,看见陆承业和公司主要领导从楼里涌了出来。陆承业朝人群扫了个扇形,一眼把陆明捉住了,恨恨地看了儿子一眼,“你想干什么?无组织,无纪律!像什么话?”
陆明底气十足地说:“我们没想干什么。我们听说今天要研究破产方案,想让你们听听工人们的心声。”
陆承业朝中央站站,正对着人群道:“45年了,红太阳还没出现过工人集体到厂部请愿示威的事。党员同志请举手。”人群里举起了十几只手。陆承业道:“请你们走到前排来。”党员们都走到前排了。陆承业威严地道:“党员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请回去吧。你们的心声我们都听到了。有意见,可以按组织程序提,用这种方式,太过分了。”
没有一个工人离开。陆承业真的动了气,板着脸道:“我再说一遍:党员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请回去吧。”
人群里出现了嘈杂的回答声:“我们不回去。”
“大不了把我们处理下岗。”
“谁砸我们的饭碗,谁下台!”
“我们拥护陆主席。”
“别再吓唬我们了,我们就要一无所有了,我们什么也不怕了!”
双方僵持住了。
陆承业再也控制不住了,朝儿子走了两步,目光如炬,盯着陆明看着,“噢!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啊。那好,陆主席,请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陆明梗着脖子道:“决不能搞破产方案。红太阳要发扬抗洪精神,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陆承业甩手就是一个耳光,把陆明打了一个趔趄,怒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个工会主席,不要再干了。”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儿子一眼,“好端端的工人,都让你带坏了。30几岁了,干了一件事,搞个全员推销,把好端端的风气搞得一团糟。”
一时间,人群静极了。陆明站稳了,伸手擦擦嘴角的血,狂傲地盯了父亲一眼,说道:“我这个工会主席,是工人们选举的。只有职工代表大会才有权力罢免我。”
陆承业大怒,吼道:“反了你了!你看我能不能撤了你。”冲过去又要打。几个公司领导冲过来把陆承业抱住了。
陆承业大声说:“破产,并不等于砸大家的饭碗。何况,现在只是在研究方案。”
陆明说:“红太阳的前途,应该由全体员工决定,他们才是主人。既然厂党委给我们这样一个答复,再求他们也没用了。走,咱们走。”工人们呼呼啦啦都跟着陆明走了。
陆承业和陆明之间的父子关系,掩盖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从表面上看,陆明带着工人们离去,是调皮捣蛋的儿子挨了严父一耳光后,迫不得已的一种选择。
陆明当众挨了耳光,又受了父亲的一番羞辱,回到工会办公室,提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方案:组织职工,上街游行,让破产方案流产,保住大家的饭碗。
因事关两万多个家庭的生存,又有工会牵头组织,几乎没有职工反对这么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已经摸清这一个规律了。
第二天清晨,陆明领着打横幅的第一方阵1000多人走上西平市东大街,游行的队伍尾部还没有走出红太阳生活区的大门。参加游行的人数已经超过了10000人。
陆承业和红太阳集团的领导一看事态已难以控制,赶忙打电话给西平市政府值班室,报告了这一严重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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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建伟作品
第二十七章
燕平凉给市公安局白局长打了电话,严令全市所有公安干警全部出勤,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然后,他又让秘书通知在家市委常委,到市政府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给在北京开会的市委书记钱江涛打完电话后,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过了一会儿,燕平凉又拨通了陆震天家的电话;“是小艺吗?我是燕平凉。红太阳集团出了大乱子,有10000多职工上街了。红太阳是部属企业……噢,陈部长和陆副部长来处理这件事了?我最担心出现连锁反应。西平市,下岗人员有35万多人。什么?陆老也要来?你劝劝他,最好别让他来。你请陆老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只要能把红太阳的人员控制住,不会出现大的动荡。”
刚刚放下电话,另一个电话又响了,惊得燕平凉下意识地打个寒噤,振铃振了三次,他才拿起听筒。
蒲东林在那边发火了,“燕平凉你是怎么搞的?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应急措施你准备了多少?队伍走到哪里了?无缝钢管厂、西平锅炉厂……这些大企业有没有异常情况?”
燕平凉道:“蒲书记,该做的,都做了。他们刚刚上了东大街,田明照同志已经代表市政府去做劝阻工作了。各大企业暂时没有异常情况。”
蒲东林道:“很好。我和王省长正在北京机场高速路上。你记着,一定要阻止他们进入市中心。通知各媒体,不要派人瞎采访,不准报道。通知武警总队,让他们做好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告诉田明照,一定要和风细雨,不能让矛盾激化了。这个陆承业,搞的什么名堂!让各主管部门的正副职,都下到企业去……回去再说吧。”
燕平凉主持完简短的常委会,也到现场去了。
史天雄赶到东大街的时候,事态已得到控制,游行的队伍已经越来越短,只剩下三四千人了。他坐了一辆小三轮,进了红太阳集团的厂区。
办公楼里没几个人,集团领导只剩下陆承业一个人在值班。史天雄刚进门,梅丰也跟了进来。两个人都吃惊地看着陆承业。几天没见,陆承业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两个人一递一句问了起来,自然没少几句安慰的话。
陆承业的眼神游弋不定,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表情变化丰富而迅疾,十分沉痛地说:“大祸已经酿成,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养了一个好儿子呀!我的一个耳光,打出了一个天大的事。安定,谁不希望真的安定?藏着、掖着、压着、哄着的安定,能叫安定吗?我不后悔,反正这包脓该挤,早挤早安生。天雄,你不愿意来红太阳,二哥不怪你。我只是后悔前年不该阻拦你。不对,我不后悔阻拦你,你是人你不是神。你办‘都得利’如鱼得水,来红太阳恐怕也会变成鱼干了。你史天雄的‘都得利’要走到这一步,你恐怕只能跳楼了。不破产,两万多人每年不能向国家上缴一分钱,还要白白吃掉国家一个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呢?后悔是没有用的。真的,后悔是没有用的。现在是该考虑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绝对不会推卸我自己的责任。这责任太重大、太重大了,比泰山还要重啊。我会负责的,出这么大的事,我不负责谁负责?”说着说着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史天雄和梅丰都感到陆承业已经乱了方寸,一想出了这么大的事,乱了方寸也很正常,也就没想陆承业的心底深层会涌动一种什么样的风暴。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事件是陆承业的一大败笔,但都没想这一大败笔对于陆承业意味着什么。
下午,工人们被劝阻回去了,城市恢复了平静。晚上,燕平凉在市政府主持召开了各方主要人员参加的联席会。陈东阳在会上严厉地批评了陆承业,代表部党组对陆明和职工代表说:“红太阳是部属大型企业,部里也没权让它破产。这个事件,性质恶劣,影响很坏,教训非常沉痛,需要好好总结。”
陆震天对陆承业和陆明都作了严厉的批评,最后说道:“这确实是个影响极坏的事件。同时,我们还要看到这个事件中的积极因素。红太阳的职工,主人翁意识还是很强嘛。去年的大洪水,是坏事,可上上下下处理得当,现在看,它又变成好事了。它增强了民族的凝聚力,为我们积累了抗洪精神这样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改革已经到了攻坚阶段,改革已经到了一个新的时期。一切局部利益,都要服从全局利益。红太阳要下大气力,来一次全面整顿。”
陆承业一直木然地坐着,最后表态说:“明天上午,先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我先做个检讨。请各位领导放心,请职工代表放心,我会用行动负起我应该负起的责任。”
没有人从他这个表态中听出弦外之音。
回到红太阳集团,陆承业把第二天的职工大会作了安排,一个人走进偌大的厂区。厂区漆黑一片,所有的车间都锁着大门,安静得像一副副巨大的棺材。走在坟墓一样的厂区,强烈的失败感彻底把陆承业挤碎了。40多年了,在他的领导下,红太阳从大山里一个三线厂的车间,变成了西平市这个沉睡着的巨大厂区,走完了从小到大,又从盛到衰的一个轮回。40几年,国家投到红太阳的钱,比红太阳累计上交的利税,还要多出1。3亿元!这个1。3亿元,让陆承业感到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荒谬。两万多人,已经不能为国家创造一分钱财富,听说要搞破产方案,理直气壮地打着要吃饭、要生存之类的标语,上街走一圈,惊动了那么多的官员,官员们马上表示绝对不能让这两万多人饿着,真是天下奇闻!天亮之后,他还必须向工人们检讨不该砸他们手里的饭碗!陆承业实在开不了口。40几年,他由一个风华正茂的英俊少年,变成一个满头华发的小老头,付出的心血,不能说不多。结果呢?他成了一个已经欠了国家1。3亿元的企业法人!为了不让这笔债越欠越多,想出一个破产方案,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破坏安定团结政治局面的罪魁祸首!左右两侧厂房里的生产线,正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变成一堆堆废铁!
陆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