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两天,先后有十几万市民前去殡仪馆吊唁。火化那天,西平市民有十几万人夹道送灵车去火葬场。这种哀荣,为西平几十年所仅见。陆震天见此情景,评价道:“死得其所。”
遵照陆承业的遗愿,陆明和梅丰把他的骨灰撒在红太阳的厂区。
当天晚上,梅丰戴着陆承业亲手制作的贝壳项链,穿着一身黑衣,走上《今晚十分》的直播台。她沉默了十几秒钟,用低缓而深沉的声音说:“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三天前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心理学家认为,自杀一般是年轻人的浪漫专利。三天前自杀的陆承业同志,让我们用久违了的同志一词称呼他吧,马上就到花甲之年了,他的自杀,当然不是希求生命的一个浪漫终结。一个人的死,能够成为一个城市各阶层的人,特别是善良的底层人注目的焦点,已经说明一些问题了。陆承业是受责任和义务的驱使,勇敢地选择自杀的。大家都知道,曾经风光一时的红太阳电子集团公司,近几年步入了连年亏损的困境之中。确切地说,红太阳已经资不抵债了。作为这样一种企业的负责人,应该怎样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呢?陆承业同志作出了自己极富个性的回答。尽管这个回答过于尖锐,不宜效仿,但它还是以它石破天惊的个性魅力,把多数西平人震撼了,感动了。国家财产,公有财产,这些神圣的词汇,近些年来变得遥远了、陌生了,面对它们,我们很少感受到庄严,而是有点麻木不仁了。今天的孩子们,还有几个能理解几十年前,为了保护集体的几个辣椒而献出自己年轻生命的刘文学呢?今天的我们,似乎早已对穷庙富方丈,搞垮一个单位而后异地做官的现状,多了一种弱者无可奈何的认同感。这确实是一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现实。陆承业的死,引起的巨大反响,确实又让我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普遍、更为牢固、更为强大的力量的存在。这是一种可以引导我们走向希望和胜利的力量。为了让大家记住这个平凡而伟大的人,我们为大家剪辑了一段录像。在这段录像里,大家可以看到一个烈士遗孤、一个党员、一个真正的人近20年经历的所有光荣与悲哀……”
齐怀仲去给史天雄和金月兰送请柬的路上,在雪银大厦门口,看见了穿着貂皮大衣的顾双凤。齐怀仲把车停到顾双凤身边,隔着窗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才下了车,迟迟疑疑看着眼窝深陷,一副病态,样子变得有点像黄白混血儿的顾双凤,小声说道:“双凤,是你……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
顾双凤面朝阳光,灿烂地笑着,“变得更漂亮了,变得风情万种了,对不对?”
齐怀仲嗫嚅道:“是,是的,你,你确实很迷人……你的身体……”
顾双凤神经质地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怀疑我沾上了毒品?告诉你,我很健康,我过得很幸福。我只是想起你那个混蛋主子,才会有病,才会心里疼,才会咬牙切齿,才会有犯罪的冲动,陆承伟要是从世界上消逝了,我就真正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齐叔,我穿这个衣服漂亮吗?真的漂亮吗?”
齐怀仲由衷地赞叹道:“典雅而高贵,还有点异国情调,把你画下来,肯定比俄罗斯那幅《无名女郎》更有韵味。你身体没问题我就放心了。”
顾双凤在齐怀仲面前走了几个舞步,高兴地说:“丹尼也这么说。他认为我穿上这件貂皮大衣,比欧洲女人更欧洲女人。丰乳肥臀,眼睛里盛满俄罗斯的忧郁,比黛安娜还要黛安娜。他硬要把我朝欧洲女人打扮,我有什么办法?这衣服嘛,等我穷困潦倒的时候,还可以当几文钱充饥。”
齐怀仲四下看看,问道:“丹尼呢?”
顾双凤耸耸肩,“在里面买单,我嫌里面空气不好,先穿了这件大衣出来了。他还要送给我一大堆首饰。”抬起手让齐怀仲看看右手中指上白金钻戒,“八点八克拉,不算小气吧?看来他在瑞士还真算个有钱人。除了这枚戒指,别的都只算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真有点动心,想嫁给他了。嫁到一个几百年都没发生过战争的国家,感觉肯定不错。不过,我还是有点犹豫。”
“傻姑娘!你还犹豫什么呢?”齐怀仲连忙说:“丹尼追求你这么久,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承伟元旦节就要和梅小姐订婚了。承伟要在锦江饭店举行豪华的订婚仪式。双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和丹尼要是能和他们俩一起订婚,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丹尼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笑着接道:“太好了,太好了。齐先生,告诉你,上帝保佑,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了。我要好好谢谢你对我的鼓励和帮助。你们中国的商场,效率太低了,差一点让我没能见上你。齐先生,中午我请你吃西餐。”
“元旦节?”顾双凤嘿嘿嘿地冷笑起来,“这顿饭先存着。那个又年轻又老练的梅红雨就要和他订婚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真他妈的好哇!陆承伟真厉害,他要得到的东西,谁也无法阻拦他。你这个小老头真是既天真,又可爱。谢谢你出的好主意。和陆承伟一起订婚,真的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我不想沾他的光。齐叔,中午一起吃顿饭,我想听听他为他的豪华的订婚仪式都准备了哪些精彩的节目。我真想好好去给他捧捧场,演几个拿手的节目给他们的准婚礼助助兴。”
齐怀仲听得心惊肉跳,讪讪地笑着说:“双凤,丹尼,谢谢你们的好意,今天中午我没时间。我要去给史天雄送请柬……双凤,改天我找个时间跟你谈谈。双凤,嫁到瑞士去吧……”
顾双凤变了脸,冷冷地说:“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了。谈什么?没什么好谈的。咱们走。”
齐怀仲看着顾双凤和丹尼走远,长叹一声,去“都得利”总店。
史天雄拿着大红请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金月兰走了进来,问道:“陆承伟的副老总来做什么?他是不是还想控股我们‘都得利’?”
史天雄坐了下来,把请柬在桌子上拍打着,“不是的。他接连碰了三次钉子,梦也该醒了。不知道他跟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老爷子离开西平前,还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陆承伟合作。我没法跟他解释。我要把真相说出来,还不把老爷子气死了。这个姓齐的来,是给你我送请柬。元旦节上午,陆承伟和梅红雨在锦江饭店举行订婚仪式,邀请你我去参加。”把请柬扔在桌子上。
金月兰走过去,把请柬拿起来看看,“你答应了?”
史天雄沉默着,没有表态。
傍晚,史天雄开着车回到明光村小区,梅红雨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梅红雨一见面,就把请柬递过去,说道:“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应该在明光小区,而不是在宴园小区等待史天雄。我就要订婚了,我希望能在订婚仪式上,接受你和金总的祝福。尽管我是‘都得利’的……我还是梦想着能得到你们,特别是你的祝福。”
史天雄道:“上午,承伟已派人给我们送了请柬。我现在就愿意送给你一个祝福。小梅,你知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和承伟……”
梅红雨紧接道:“我知道你就是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对我说的。你不用说了,我都猜得到。你不再叫我红雨了……这样最好……本来就应该这样。我知道你们都恨陆承伟……所以,我要再送一份请柬。我妈的身体糟透了。她希望生前能看到我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当然,我也愿意和陆承伟走向婚姻……不管怎么说,我感到他是爱我的……这一点很重要。前一段,我妈住院,花了近10万块钱,没有陆承伟,我妈活不到今天。即便你们认为我是卖身救母,我身上不是还有个孝字可取吗?……我知道,你们也恨我,恨我,我也无话可说。随便吧,你们也可以不去。你们有拒绝的权利……”说着,突然间掩着面,哭着跑走了。
史天雄扬扬手,张张嘴,终于没喊出来。
锦江饭店三楼大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上午9点半钟,陆承伟身穿白色皮尔·卡丹牌西服,梅红雨穿着刚从巴黎买回来的白礼服,挽着陆承伟的胳膊,步入大厅。八位身着燕尾服的小提琴手,站在大厅门内,奏响了贝多芬的《G大调小步舞曲》。梅丰扶着梅兰进来了。江小四马上把他们引导到贵宾席就坐。
江小三迎上来道:“准嫂子,大哥,趁客人们还没有来,你们看看,还有哪些地方还有疏漏?”
陆承伟含情脉脉地看着梅红雨,“你看呢?”
梅红雨淡淡笑道:“我很满意很满意。”
陆承伟问道:“小三,你爸出发了没有?”
江小三道:“可能快到了。他很高兴能当你们订婚仪式的主持人。”
陆承伟四处看看,说道:“不要分贵宾和嘉宾了,今天来的客人,都是贵客。也不要分男方客人和女方客人,所有客人都是我和红雨的共同客人。老齐,把浦书记、王省长、燕市长写的贺信交给司仪,等会儿宣读一下。小三,过一会儿,你和老齐到签到处,迎迎田副市长、省委于副秘书长他们。梅丰和我姐,要代表双方家长发言。老齐,你给我姐交待一声,发言要打个腹稿。”说罢,回头看看小提琴手,“去问问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演奏《泰坦尼克号》的主题音乐。大船上的那小提琴手忠于职守,挺让人尊敬的。”
江小三道:“都是西平有点名头的小提琴演奏家,都能独奏《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奏《泰坦尼克号》这种流行音乐,小菜一碟。我去给他们说。”
齐怀仲走出大厅,背后已经响起《泰坦尼克号》主题曲的旋律。他心里咯噔一下,想道:泰坦尼克豪华是够豪华了,最后却沉没了,男女主人公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梁山伯与祝英台》好听是好听,男女主人公最终化了蝶才能比翼双飞。怎么都选中了这些曲子!齐怀仲感到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