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有大海的规律,无始无终,阳光在那里被折断。有天空的规律,风的规律,太阳的规律,可是,人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因为这些符号不属于人类。
露拉比醒来后,努力回忆所目睹的全部情景。她真想写信把所有这一切都告诉菲律彼先生,因为,他也许能说出这些数字和符号所代表的全部含义.可是,她只零星记得几句散言片语,她一遍又一遍大声念道:
“那儿人们纵饮大海”
“地平线的支点”
“海轮或海道”
她耸了耸肩膀,因为这些句子说明不了问题。
然后,露拉比离开自己的领地,从希腊式小屋的花园中钻出来,径直朝大海走去。风骤然吹来,猛烈地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反复要把一切重新整理得井然有序。
露拉比很喜欢这风。她喜欢送些东西给它,因为风常常要吃些纸片、尘埃、男士的礼帽,或从大海和云团中吸取小水滴。
露拉比坐在靠近海边的一块礁石的坑凹中,海水舔触着她的双脚。太阳在大海上空燃烧,阳逛反射在海面上,让人睁不开眼腈。
这儿绝对没有别的人,唯有太阳、风和大海,露拉比从背包中取出那沓信函。她用手叉开橡皮筋,一封接一封把信抽出,她随便读上几句,偶尔碰上几句格言。有时,她弄不明白,就大声重读一遍,听起来更为真切。
“……红丝带像旗帜一样飘扬
“放在我办公桌上紧挨窗户的那些黄色水仙花,
“你看见了吗,阿丽尔?”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在空中说话……”
“……阿丽尔,阿丽尔的天空……”
“这是送给你的,作永久的纪念。”
露拉比把信纸抛向空中。纸片飘然而去,发出被撕碎的声音,它们在大海上空飘翔了片刻,摇摇晃晃,反复狂风中的蝴蝶一般。这淡蓝色的航空信笺一下子消逝在大海上。真好.把这些纸片抛向大风中,让信上的词句飘散开去,露拉比看着大风兴奋地把它们咽下肚去。
她想生起篝火。她在岩石堆中寻找一个风不大的地方。稍远处,是那个小港湾和废弃的码头,她就在那儿安置下来。
这地方生火真是没话说了。被白岩石包围着的码头,风吹不到那儿。岩石底下有个干燥暖热的坑凹,火苗很快就窜了上来,轻盈、苍白,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露拉比不停地添加新的信笺进去。它们一下子就燃烧起来,因为信笺很干很薄,很快就在火中化为灰烬。
真好,看见蓝蓝的信笺被火烧得蜷曲着身子,信笺上的字句向后退缩着,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露拉比寻思,父亲肯定很乐意呆在那儿,看她焚烧他的信件,因为他写这么些信不是为了保存。从前有一天,他们坐在海滩上时,父亲是这样对她说的,他还把一封信装进一只废旧的蓝色玻璃瓶里,扔进很远的大海之中。他的那些话全是写给她一个人的,好让她读
着这些信就能听见他的话音,而现在呢,那些话语可以返回它们的故乡,像眼前这样,迅速地变成火光和青烟,飘向空中,转瞬即逝。也许,大海的另一边,有个人会看见这缕缕细烟和镜子一样闪耀的火焰,他会明白这一切。
露拉比往火堆里加进一些小木棍、树枝和干海藻,好让篝火持续燃烧。空气中飘散着各种气味,夹杂着航空信笺轻淡的甜味、强烈的木炭味和浓重的海藻烟昧。
露拉比看着那些词句闪电般飞速离去,让人想都来不及想。飞离途中,她时不时能认出一些,这些话语已被烧得身子蜷曲、奇形怪状,每认出一些她就莞尔一笑:
“丽!……”
“船!”
“猛猛猛进!”
“夏天天天!”
“阿丽尔,丽尔,尔……”
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她掉转头,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正站在她身后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看着她。他的手上总拿着钓竿,脖子上挂着鞋子。
“你干吗要烧纸?”他问道。
露拉比冲他笑了笑。
“因为好玩,”她回答道,“你看!”
她把一张很大的蓝纸靠近火,蓝纸上画着一棵大树。
“很好烧,”小男孩说道。
“看见了吧,它们非常渴望被烧掉”露拉比解释道,“它们等待了好长时间,干得像枯叶,所以它们才烧得这么旺。”
戴眼镜的小男孩放下钓竿,去找了树枝放进火堆中。他们玩了好一会儿,能烧的东西都烧了。露拉比的双手被烟熏黑,眼睛隐隐作痛。为了让这火继续烧下去,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现在,这火似乎也疲倦了。火苗越来越小,树枝和纸片接二连三地灭了。
“火要熄了。”小男孩揉着眼睛说道。
“信全烧完了,它要的就是那些信。”
小男孩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那是什么?”露拉比问道。她拿过纸片,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黑脸女人。露拉比认出了那件绿色毛线衫。
“给我画的吗?”
“是给你画的,”小男孩说道,“不过,可以把它烧
了。”
露拉比重新叠好那张画,看着篝火熄去。
“你不想现在就把它烧掉吗?”小男孩问道。
“不,今天不烧。”露拉比说道。
火灭后,烟也熄了。风吹着地上的灰烬。
“我非常喜欢它时,就把它烧掉。”露拉比说道。
他们俩久久坐在码头上,眺望大海,几乎不说一句话。风吹过大海,抹去了挂在他们脸上的水沫,坐在这儿,仿佛坐在一艘大轮船的船头,周围的大海漫无际涯。除了浪涛声和海风长长的呼啸,听不见别的声响。
当太阳挂在正午的位置时,戴眼镜的小男孩拿好钓竿和鞋子。
“我走了。”他说。
“不想再呆会儿吗?”
“我不能再果了,我得回去。”
露拉比也站起身。
“你呆在这儿不走吗?”小男孩问道。
“不,我要去那边看看,去更远的地方。”
她指着海岬另一端的岩石群。
“那边,还有一幢房子,比这幢大得多,很像一座剧院。”小男孩告诉露拉比,“要去那儿,必须翻过岩石堆,然后才能从下面进去。”
“你去过那儿吗?”
“是的,我常去。房子很漂亮,可要到达那儿不容易。”
戴限镜的小男孩把鞋子往脖子上一挂,很快地走远了。
“再见!”露拉比说道。
“再会!”小男孩说道。
露拉比朝岬头走去。她差不多在跑步走,从一块岩石跳上另一块。这儿已经没路可走,必须双手抓住荆棘或草木翻越岩壁。她渐渐远了,消失在白石堆中,悬挂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尽管寒风凛冽,露拉比还是感觉到太阳的灼烧。她的衣服里面汗津津的。她的挎包有点碍手碍脚,她决定将它藏在某个地方,以后再来取。她把挎包放进一棵大芦荟下的一个坑凹
中,然后用几块石头将洞口封好。
现在,她上面就是小男孩提放过的那座奇特的水泥房子。要去那儿得沿一大堆坍塌的东西往上走。白森森的废墟堆在阳光下闪耀。露拉比犹疑片刻,因为这地方太奇异,太沉寂了。没有窗户的长水泥墙悬挂在海水上面的岩壁上。
一只海鸟绕着废墟堆盘旋,露拉比突然渴望爬到上面去。她开始沿废墟堆往上爬.尖利的石块划破了她的双手和膝盖,身后的石块三三两两地往下滚去。她爬上最高处,回头眺望大海.她感到眩晕,只好把眼睛闭上。身下,视力所足的范围内,只有大海,湛蓝的大海漫尢际涯,大海占据了直至增大了的地平线的整个空间,俨若一块无边无际的灰色金属屋顶。
海水泛起涟潲。太阳在它身上不同的地上亮了起来,露拉比看见水流,看见海上昏暗的斑点和道路、海藻密林和浪迹。大风不停地掠过大海,将海面吹得平滑如展。
露拉比睁开双目,看到了一切。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岩石。大海如此美妙,仿佛全速穿过她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喷涌出千万缕思绪。
露拉比小心翼翼地缓缓走近那堆废墟。那位戴眼镜的小男孩说得一点没错,这房子的确像一座剧院,由巨大的钢筋水泥墙围成。高墙之间,生长着各种草木,地上完全爬满了荆棘和蔓藤。墙顶上架着混凝土平板,有的地方已经坍塌。海风从房子四周的洞口呼啸丽入,狂风阵阵,把屋顶钢筋骨架的铁片吹得摇晃不止。铁片交相撞击,奏出奇特的乐曲,露拉比一动不动地谛听着。这乐声仿佛燕鸥的呜叫、海浪的私语,仿佛一种虚幻奇特的没有节奏的音乐,让你颤栗。露拉比开始在那儿转悠。沿外墙有条小径穿过荆棘丛,一直通到一道半废的台阶。露拉比登上台阶,径直来到屋顶下的一座平台,那儿有个缺门,可以透过缺口眺望大海。露拉比就坐在那儿,面对地平线,面对太阳,一动不动地眺望大海。然后,她闭上了眼
睛。
突然,她颤栗起来,她感觉到有人来了。这儿除了风吹动钢筋铁片的声音,没有别的声响,可是露拉比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废墟堆的另一头,荆棘丛中的小道上,确实有人朝这边走来。这人身穿蓝色帆布裤和茄克衫,面孔被太阳烤得黝黑,头发蓬乱如麻。他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时不时停下脚步,似在地上寻找着什么。露拉比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心儿怦怦乱跳,
她真希望那人没看见自己。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那人在寻找她,她屏住呼吸,不让那人听见。可是,那人走到路中央时,却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小姑娘。他的黑色面孔上的那双绿眼睛闪着异样的光。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朝楼梯走来。要下去已经来不及了,露拉比只好从洞口钻出,爬上屋顶。海风猛刮,她差点被吹倒。她以极快的速度向屋顶那头跑去,她听到自已的脚步声在废弃的大厅里回荡。心儿猛击她的胸膛。跑到屋顶的另一头,她停下了,她面前横着一条深沟,把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