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游苔莎!”
“克林,最亲爱的!”
还不到三个月的工夫,他们两个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他们两个,都许久许久一个字没说;因为他们那时的心情不是言语所能传达的:言语好像只是野蛮时期生了锈的器具,仅仅能偶尔勉强用一用就是了。
“我正这儿开始纳闷儿,不知道你怎么还不来,”游苔莎从姚伯怀里稍稍离开一点儿的时候,姚伯说。
“你不是说月亮边儿上有黑影以后十分钟吗?现在正是这样啊。”
“不要管那个啦,咱们只想这儿咱们两个好啦。”
于是他们两个互相握着手,又静默起来,同时月亮圆盘上的黑影,比以先又增大了一点儿。
“自从上回咱们分别了以后,你不觉得很久吗?”游苔莎问。
“我只觉得愁闷。”
“并不觉得很久?那是因为你老忙着作事,所以就忘了我不在跟前了。像我这样什么事也不能作的人,就觉得跟生活在停蓄不动的死水里一样。”
“不过我倒宁肯忍受腻烦,也强似用我现在这种办法来消磨时光。”
“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啊?你一定是在那儿琢磨不该爱我来着了。”
“一个人怎么能一面那样想,可一面还照旧爱下去哪?没有那样的事,游苔莎。”
“男人能那样,女人可不能。”
“好吧,不管我一向琢磨的是什么,反正有一样事我敢担保——那就是,我的的确确地爱你,都爱得超过一切范围,绝对没法形容了。我爱你都爱得心迷意惑、丢魂失魄的了——我这个人,本来对于我看见过的女人,不论哪一个,都顶多不过一时之间感到快意就完了。现在你让我一直看着你那有月光照着的面孔吧,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那上面的每一种曲折,每一条线道吧!这个面孔,和我没有见你以前常常看到的那些面孔,只有毫发的差别;然而这毫发的差别,又是多大差别啊——就是具备一切和一无所有的差别。我再吻吻你吧,一下、两下、三下。游苔莎,你的眼睛好像睡意朦胧了。”
“不是,我的眼神儿看起东西来老是那样。我想那是由于我有时因为我下世为人觉得苦恼,才有那种眼神儿吧。”
“你现在不觉得那样了吧?”
“不啦,但是我可知道咱们两个将来不能老这样相爱,没有东西能担保爱情地久天长。它将来总会像幽灵一样化成云烟所以我满怀的恐惧。”
“你用不着那样。”
“啊,你是不知道哇。固然你比我经的多,见的广,又亲身在我仅仅听说过的城市里住过,亲身跟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接触过,比我又大几岁。但是在这一方面,我可比你老练。我从前曾爱过另一个人,现在又爱了你了。”
“看着上帝的仁慈,别说这种话啦吧,游苔莎!”
“不过我想我不会是头一个先变心的。咱两个这番爱情我恐怕要落这么一种结果:你母亲要发现你跟我会晤,跟着就要影响你,叫你反对我。”
“那是永远不会有的。她已经知道咱两个的会晤了。”
“并且说过我不好的话了,是不是?”
“我不想说。”
“那么,你请走吧!你听她的话好啦。我要把你毁了。你这样和我会晤,太糊涂了,你现在吻我一下,就从此永远撂开手好啦。永远撂开手——你听见了没有?——永远撂开手!”
“我不。”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以往因为恋爱而倒了霉的人可就多着哪。”
“你这是不顾轻重,想入非非,任意瞎说,并且你误会了。我今天晚上来见你,除了为爱你而外,还有别的原故。因为虽然我跟你不一样,觉得咱们的爱能够天长地久,我可又跟你一样,觉得咱们不能老像现在这样过下去。”
“哦,这都是你母亲闹的!不错,一定是!我知道!”
“你不要管是什么啦。你只信我这句话好啦:我决不能没有你。我一定要你永远在我跟前。就是今天晚上,我都舍不得叫你离开我。这种焦虑,我的最亲爱的,只有一种治法——那就是你得作我的太太。”
她惊了一下,跟着勉强作出安静的态度来说:“愤世嫉俗的人说,结婚治好了相思,也就治好了焦虑了。”
“不过你一定得答复我。是不是还得等几天,你再答复我哪?我并不是说马上就得答复。”
“我得想一想,”游苔莎嘟囔着说。“现在你跟我谈一谈巴黎吧。世界上还有像巴黎那样的地方吗?”
“巴黎很美。不过你愿意不愿作我的人呢?”
“反正在全世界所有的人里面,我不愿意作任何别人的人——这你可满意了吧?”
“满意啦,暂时满意啦。”
“你现在对我讲一讲都伊勒锐①和卢佛儿②吧,”她故作遁词说。
① 都伊勒锐:从前法国皇宫,在巴黎塞纳河右岸,始建于一五六五年。革命前,为法王居处,革命时为重要背景,一八七一年毁于火。都伊勒锐公园,前身即宫中花园,后为公园,并扩充到几全占王宫旧址。
② 卢佛儿:巴黎宫殿,在巴黎中心。始建于一二○四年,本为法王居处,一七九三年设为博物馆。
“我不愿意谈巴黎!哦,我想起卢佛儿里你住着顶合适的一个阳光满室的屋子来了——那个阿帕龙陈列馆①。它的窗户,主要都是朝东开的;早晨太阳明朗的时候,整个的屋子都照得一片灿烂辉煌。阳光从金碧辉煌的藻井墙壁上,光芒四射地射到装饰富丽、镶嵌精工的百宝箱上,从百宝箱上射到金银器皿和陈设上,从器皿陈设上射到珠宝玉器上,从珠宝玉器上又射到珐琅上,射来射去,满屋子里都成了光芒织成的网了,看着确实晃眼。不过关于我们的婚姻问题——”
① 阿帕龙陈列馆:卢佛儿博物馆陈列室之一。占卢佛儿之西面,为珍宝馆,故陈列者为所写各物。百宝箱亦为艺术品。
“还有凡尔赛①哪——国王的陈列宫也是那样一个光辉灿烂的屋子,是不是?”
① 凡尔赛:法国城市,在巴黎西南十二英里。其西北有皇宫,为路易十四所增建。于一八三三至三七年,改为法国历史博物馆,其中之王宫馆或路易十四寝宫、会议室等,陈设装修,一如当日。
“是倒是。不过净谈辉煌灿烂的宫殿有什么用处?哦,我想起来啦,小特利亚农①咱们住着可就合适极了。月亮地里你在那儿的花园里散步,就和在英国的灌木园林里一样了;因为那儿都是按着英国的样式修建的。”
① 小特利亚农:在凡尔赛的公园里,建于一七六六年,为路易十六和王后玛利·安都奈喜好之地,全为英国式,有乡村式别墅,宫女们在内过乡妇生活。英国样式是不规则的,富于画意的,不像法国园囿那样拘于形式,板到方正。
“我那么想就不喜欢了!”
“那么你可以永远不离开大宫①前面那一片青草地。所有那块地方上的一切,都可以叫你觉得好像回到发人幽情的古老世界里一般。”
① 大宫:巴黎大建筑之一,每年在那里开名画展览会,但建于一八九七至一九○○年,在写此书之后。此处所写,或为后增。
他接着往下讲给她形容枫丹白露①,形容圣克露②,形容布哇③,形容其他巴黎人常游逛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她听起来,都很新奇;讲到后来她说:
① 枫丹白露:法国城镇,在巴黎东南三十七英里。镇西北有皇宫,于大革命后改为博物馆。镇北面及西面为枫丹白露林,号为法国最美之林,为近代法国风景画家常去之地。
② 圣克露:法国市镇,在巴黎西五英里.有公园一,占地约一千亩,以美丽著,中有丘阜,可俯视巴黎全城。
③ 布哇:原文“Bois”,法文,本树林之意。法国地名叫“Bois”的有好几个,此处指BoisdeBoulognes(布洛涅树林)而言,在巴黎西郊,为巴黎有名的美丽公园。
“你都是什么时候到这些地方去呀?”
“礼拜天。”
“啊,对啦。我就是讨厌英国的礼拜天。我要是能到巴黎,那我跟他们的过法可就太能合拍了。亲爱的克林,你还要回巴黎去吧?”
克林摇头,看着月蚀。
“你要是还回巴黎去,那我就——作那个,”她很温柔地把头靠近他的胸前说。“你要是答应我,那我也立刻就答应你,一分钟都不用你等。”
“你跟我母亲,对于这件事,怎么会这么巧,都是一样的心,真怪啦!”姚伯说。“我已经立誓不回去了,游苔莎。我并不是讨厌那个地方,我是讨厌我那种职业。”
“那么你可以作别的事儿啊。”
“不能。并且那就要把我的计划打乱了。你不要逼我,要我回巴黎,游苔莎。你先说你嫁我不嫁我好啦。”
“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要管巴黎啦;巴黎也并不一定比别的地方好。答应我吧,甜蜜的!”
“我十分敢保,你将来决不会守定了你的教育计划的。所以将来对我一切不会成问题的。因此我答应了你永远永远作你的人。”
姚伯把她的脸轻轻用手捧到他的脸前去吻她。
“啊!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哪,”她说。“我有的时候,老觉得我游苔莎·斐伊这个人,不能作一个朴朴实实的贤良妻子。也罢,随它去吧——你瞧咱们的时光是怎样地溜哇,溜哇,溜哇!”她说着,用手往半蚀的月亮上指去。
“你太伤感了。”
“不是。我这不过是怕想现在以外的事就是了。现在怎么样,咱们知道。现在咱们是在一块儿的了,至于咱们这样能够多久,就不知道了;不知道的事,叫我水运想起令人可怕的种种可能,就是我可以很有理由预料将来快乐的时候,都是这样……克林,现在这种半蚀的月亮,有一种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