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夜行人生- 第1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离开这个大家以为他要进入的城市。时间对他不利。他得赶紧走出门,跳上那辆偷来的道奇车,火烧屁股似地赶紧往北飞奔。
  他看着窗外潮湿春日傍晚的K街,提醒自己她爱他,她会等他的。

  出门之后,他上了那辆道奇车,回头看着自己出生的那栋房子,把他造就成今天的那栋房子。以波士顿爱尔兰裔的标准,他从小养尊处优。他从来没挨饿过,鞋底从没磨穿过。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先是修女办的学校,然后是耶稣会中学,直到他十一年级时辍学。比起他那一行的大部分人,他从小就过得很安逸。
  但他人生的中心有个洞,他和父母之间的鸿沟,正反映了他爸妈彼此的鸿沟,以及他母亲和整个世界的鸿沟。早在他出生之前,他父母就在进行一场战争,尽管以和平收场,但这种和平脆弱得不堪一击,连承认和平的存在,都有可能导致破裂,因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们两人之间的战场依然存在;她坐在她那边,他坐在他那边,乔则坐在中间的战壕和焦土中。他们房子中心的那个洞,本来是他父母婚姻中心的洞,后来也成为乔人生中心的洞。在他童年时期,有整整好几年,他都一直希望能有所改变。但现在,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事情从来不是该有的样子;他们始终维持既有状况。事实就是这么简单,不会因为你的期望而有所改变。
  他开车到圣雅各大道的东海岸长途巴士总站。那是一栋小而低矮的黄砖建筑物,周围环绕着高楼。乔是在赌,追捕他的警方都会守在巴士站的北边,而不是位于西南角的置物柜那边。
  他从西南角的出入口溜进去,正好碰到下班时间的尖峰人潮。他任由人潮带着他,毫不反抗,从不挡着谁。难得一次,他很庆幸自己长得不高。一钻进人群中,他就只是众多波动的人头之一而已。他看见门旁边有两个警察,六十尺外的人群中还有一个。
  他逐渐脱离人潮,来到安静的置物柜墙边。这里因为没有其他人,所以他变得很显眼。他之前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三千元,然后右手拿着二一七号置物柜的钥匙,左手拿着书包。二一七号置物柜里有七千四百三十五元现金、十二个怀表和十三个手表、两个纯银钞票夹、一个金领带夹,还有各式各样女用珠宝,当初没拿去卖掉是因为怀疑收赃人会坑他。他脚步流畅地走向那个置物柜,举起微微发抖的右手,打开柜门。
  在他身后,有个人喊道,「嘿!」
  乔双眼还是看着前方。把柜门往后拉时,手上的颤抖变成抽搐。
  「我说,嘿!」
  乔把书包塞进置物柜里,关上门。
  「嘿,你!嘿!」
  乔转动钥匙,锁好柜门,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嘿!」
  他转身时,脑中想像那个警察正在等着他,手上拿着值勤的轮转手枪,大概很年轻,大概很神经质……
  结果是一个酒鬼,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骨瘦如柴,只剩红眼睛、红脸颊和一身的筋腱。他下巴朝乔的方向昂起。
  「你他妈在看什么?」那酒鬼问。
  乔爆笑出来。他伸手到口袋,掏出十元,弯腰递给那个老酒鬼。
  「不得了,老哥。不得了。」
  那酒鬼大声喊着,但乔已经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出了车站,乔走在圣雅各大道上,朝东走向那栋新饭店。饭店有两盏强力弧光灯照向天空,来回扫射着低低的云层。他想像着自己的钱安全又稳当地躺在那个置物柜里,等着他随时去取回,于是觉得平静下来。转入艾塞克斯街时,他心想,对于一个打算要展开终身逃亡的人来说,这样的决定还真是非正统啊。
  如果你要离开这个国家,为什么要把钱留在这里?
  这样我就可以回来拿钱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拿钱?
  以防万一今天晚上没走成。
  原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这事情没有答案啊。
  你不希望他们在你身上发现那些钱。
  一点也没错。
  因为你知道你会被逮到。


  5 粗暴的工作

  他从员工入口走进史泰勒饭店。沿途碰到过一个搬运工和一个洗碗工好奇看着他,他只是用两根手指顶一下帽子致意,同时露出自信的笑容,摆明是个内行的富贵公子想避开正门的人潮,于是那两个工人也对他报以点头微笑。
  穿过厨房时,他听得到大厅传来钢琴、活泼的竖笛、规律的贝斯所组成的三重奏乐声。他爬过一段黑暗的水泥阶梯,打开顶端的门,旁边是一道大理石阶梯,阶梯尽头就是灯光与烟雾与音乐构成的世界。
  乔去过几个当时最豪华的饭店大厅,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竖笛手和低音大提琴手站在一道黄铜双扇门旁边,那门光洁无暇,折射出来的光把尘埃都照成了金点。哥林斯式的石柱从大理石地板上升起,直抵上方楼厅的锻铁栏杆。天花板的镶板是乳白色的雪花石膏,每隔十码就有一座沉重的枝形吊灯垂下,长达六尺的灯架上,有着一根根分枝烛台形状的饰灯。东方地毯上放着一张张暗红色的沙发。大厅两侧各有一架三角大钢琴,周围环绕着白色花海。琴师轻触琴键,不时和观众交谈几句。
  中央楼梯前,WBZ电台已经在三个黑色台座上各自放了一个转播麦克风。一名穿着浅蓝色礼服的大块头女人站在其中一个旁边,正在跟一名穿着米黄色西装、打着黄色领结的男子商量。那女人不时摸摸头上的发髻,喝着一杯淡色的乳状液体。
  大部分男性都穿着成套晚礼服或晚宴服。少数几个穿了普通西装,于是乔就不算太显眼,但他是唯一还戴着帽子的。他考虑要脱掉帽子,这么一来就会露出他那张脸——跟每一份晚报头版登的逃犯画像一样。他往上看了一眼二楼座位,看到有很多人还戴着帽子,因为所有记者和摄影师都在那里。
  他低着头,走向最近的楼梯。这段路走得很慢,因为大家看到了那三个转播麦克风和蓝色礼服的胖女人,都纷纷停下脚步。尽管乔低着头,还是看到了恰比·盖根和布柏·佛勒在跟瑞德·拉芬讲话。打从有记忆以来,乔就是红袜队的狂热球迷,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一个通缉犯走到那三位棒球选手面前去找他们聊打击率,可能不是个好主意。不过他还是挤到他们背后,希望或许能偷听到片段的交谈内容,厘清有关盖根和佛勒要被交易掉的谣言,结果只听到一堆跟股票市场有关的谈话,盖根说唯一能赚钱的方式就是融资买股票,其他方法都只是让那些不想发财的笨蛋玩的。就在此时,浅蓝礼服的大块头女人走到麦克风前清清嗓子。她旁边的男子走到另一个麦克风前,朝观众举起一手。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欢迎收听,」那男子说,「WBZ电台,波士顿一〇三〇频道,我们在地标史泰勒饭店大厅为您现场转播。我是艾德温·马弗,很荣幸为各位介绍旧金山歌剧院的次女高音,佛萝伦丝·费瑞尔小姐。」
  艾德温·马弗往后退,昂起下巴,而佛萝伦丝·费瑞尔则又拍拍头上的发髻,朝她的转播麦克风吹气。紧接着,毫无预警地,她的吐气转为巨大一波高音,传遍人群,爬上三层楼,直达天花板。那嗓音好夸张却又好真实,让乔觉得满心孤单无比。她的歌声仿佛源白天上诸神,从她的身体传送到他的,乔于是明白自己有一天会死。这跟他知道死亡终将到来并不一样。因为想到死亡终将到来,只是个遥远的可能性。但眼前,却是个冷酷无情的事实,不管他高不高兴。面对着这样非世俗的清晰事实,他知道无须争辩,他只是渺小的凡人,从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一步步迈向死亡了。
  她继续深入那首咏叹调,音符变得更高、更长了,乔想像她的声音就像一片黑暗的海洋,远无边际,深无终底,他看着四周穿着晚礼服的男人,以及穿戴着闪亮塔夫绸和丝质紧身礼服和蕾丝花环的女人,看着大厅中央涌出的一道香槟喷泉。他认出了一名法官和柯利市长和傅勒州长,还有另一个红袜队的内野手「小娃娃」杰可布森。在一架钢琴旁,他看到一名本地演员康斯坦丝·弗莱斯戴正在跟一个人脉很广的名人艾拉·邦察斯打情骂俏。有些人在大笑,有些人太努力扮出体面状而显得可笑。他看到一些留着连鬓胡的严峻男子,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贵妇穿着形状像教堂大钟的裙子。他认出了一些名门贵族和「美国革命妇女会」的成员,也注意到一些私酒商和私酒商的律师,甚至还有网球选手罗瑞,约翰森——去年打进温布顿网球公开赛八强,然后输给了法国选手亨利·柯榭。他看到了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们暗自打量着愚蠢的年轻女郎,她们讲话无趣,但双眼闪亮、双腿迷人……这所有人很快就会从世间消失。五十年之后,要是有人看着今夜的照片,就会发现里头大部分人都死了,而还活着的也快了。
  佛萝伦丝·费瑞尔唱完咏叹调时,乔抬头看向楼座,发现了亚伯·怀特。忠实站在他右肘后方的是他太太。她是个细瘦的中年女人,一点也没有已婚贵妇的福态。她全身最大的部分就是眼睛,即使乔站得这么远,也还是觉得显眼。那双眼睛突出而狂乱,就连她露出微笑时也不例外。此时柯利市长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来到他们身旁,亚伯跟他讲了些什么,市长低笑了起来。
  乔的目光沿着楼座往前看,在几码之外看到了艾玛。她穿了一件银色紧身礼服,站在靠近锻铁栏杆的人群里,左手拿着一杯香槟酒。在灯光下,她的皮肤像雪花石膏一样白,表情苦闷又孤单,迷失在暗自悲伤的情绪中。她私底下就是这个样子吗?有什么无以名状的失落感潜入她心中吗?一时之间,他真担心她会越过栏杆往下跳,但接着她脸上的哀伤转为笑容。然后他明白是什么取代了她脸上的悲伤:她没想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