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命人取下尸体,抬出去让仵作验尸。江洲先走过去,揭开了颜青鱼脸上的面具,看见她姣好的右脸上横亘着那块胎记。江洲把面具拿在手中晃了晃,走到颜青鲤身边,问道:“你们被关押在同一间牢房,你为何不阻止你妹妹悬梁?”
颜青鲤哭泣着,一咬牙道:“妹妹性子贞烈,一心求死,我也阻止不了。更何况,她犯下杀人大罪,早晚,都是死,与其最后在众人唾弃的目光下被行刑,还不如……”话未说完,哽咽了起来。
江洲叹息道:“出去后多为你妹妹烧两柱香吧!她可替你顶了罪!追究你的责任也没用,我想,她一定是不希望你死的……”
……
了结了阜阳的事,江洲回了晋中,娶了与他指腹为婚的丞相之女苏晚晚。
大婚前某个夜晚,江洲从熟睡中醒来,似乎在梦游,梦中推门出去,走向白天对着窗前的那一片空地,只有满地的落叶,并不见人影,四处寻觅,转身的一刹,他竟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流着泪的女人。明月已上中天,江洲只察觉皎皎的月华映出她煞白的脸色,却看不清她的五官,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现她在流泪的。
有些迟疑地走向她,他问:“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哭了?”
女人没有回答,独自望着他垂泪。
江洲再次重复了一遍疑问。女人面色煞白,继续垂泪。江洲准备第三次询问她,她消失了……
榻上惊醒,天亮了,昨晚的梦境太真实,他竟然主动把昨晚梦见的那个女人与那个冤死的颜青鱼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为何会把颜青鱼的模样记得如此清晰?尤其是那一张煞白的脸怎么也抹不去,难道她为自己含冤而死十分不平,找上自己了?
此后,江洲常常心生不安,颜青鱼的脸总在他脑海中浮现着,怎么也抹不去,他为此夜夜梦魇。
大婚翌日清晨,苏晚晚懒洋洋地靠在江洲怀中问道:“夫君,倾儿是谁?”
江洲听到这两个字也愣了,倾儿是谁?他摇摇头,为何自己脑中仍然记得是颜青鱼的影子?自己已经在心中忏悔过无数次了,江洲神思恍惚,脑海中没有倾儿这个人。
晚晚说:“你昨晚……叫过倾儿,一直……”晚晚说着,看见江洲眼眶湿湿的。
“你为何哭了?倾儿是谁?”
江洲摇头,“不知道,为何哭?我也不知道……”昨晚入睡后他又梦见了大婚前某个夜晚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总是感到她在盯着他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很奇怪,他真的不认识她,却不知道为何总是能记住她煞白的脸色,却看不清五官。
晚晚有些不信,洞房花烛,自己的夫君对着自己热情地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还说不知道那人是谁?岂不是太荒谬了!
倾儿是谁?颜倾死了,众人早已忘记江洲的爱妾颜倾,也许在多少年后,江洲会猛然想起,他的身边曾经出现过一个叫颜倾的女子。不,其实,江洲知道这个叫颜倾的女子,颜倾是他自看了颜青鱼三个字时,脑海里猛然跳出来的。只是,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的名字。
独自掏出那块人|皮面|具,江洲心中沉思:颜青鱼跟颜倾,名字真像!耳边又开始响着那个女人的歌声,她在唱《何满子》:归雁行边远字,惊鸾舞处离肠。蕙楼多少铅华在,从来错倚红妆。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
欲疯,哪怕捂住耳朵他依然可以听见那歌声在响,闭上眼睛又看到颜青鱼的脸……
他怎么也想不通,慢慢地,他的脑海中开始若隐若现地浮现某个月夜下、密林中那惊鸿一瞥的鬓影衣香,鼻尖总是嗅到漂浮不定的沉水香气。
可是,他始终看不到那女子的脸,却总是把那个梦中的女子看作是那个颜青鱼,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他前世与那个女子之间有一段无疾而终的爱。前世早已成为过往,在今世就算忆起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今世之于来世亦复如是。
却不知为何,他总是无法忘却……
听,她又在唱了:归雁行边远字,惊鸾舞处离肠。蕙楼多少铅华在,从来错倚红妆。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
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
金钗早嫁王昌……
风波恶
沐浴梳妆完毕,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日头早已西沉。颜倾继续爬上床,盖上被子睡觉。很快又入梦,梦中她仍是只游荡的孤魂野鬼,独自立在一片废墟里,周围皆是荒凉破败的景象。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周遭一片死气沉沉,静谧得可怕。
有个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仿佛是由心底里发起,那个声音问她:恨不恨你姐姐?
她说不恨。
又问她恨不恨王楷,她说恨!
那江洲呢?
她愣住了。
惊醒。
江洲最后跟苏晚晚成亲了。洞房里,苏晚晚唱着敦煌曲子词里的《洞仙歌》:“少年夫婿,向绿窗下左偎右倚。拟铺鸳被,把人尤泥。”
想起了词儿,颜倾慢慢哼唱起来……
没有理由恨江洲,错在她自己……
东方渐白,她坐起身揭开帐幕,窸窸窣窣地穿起了衣服。门外有人轻叩房门,颜倾应了一声,琥珀推门入内,放下洗漱用水,走去窗边轻轻地卷起竹帘,再将窗格慢慢支起,颜倾换完衣物,过去洗漱。这时,琥珀已经换下了旧的窗纸,问颜倾:“姑娘,昨日睡得可好?”
颜倾在窗边伸了个懒腰,愉快地说道:“很香。”
一边掸着窗格里的灰尘,一边回头瞧她,琥珀见她心情不错,又追问道:“姑娘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颜倾一愣,笑道:“是啊!”
屋外植了一棵绿萝,如今已经高高地爬了起来,攀上了房檐占了半个墙壁,在这即将入夏的时节生的极为茂密。熏风拂过,送来沙沙的声响。琥珀将颜倾用过的水端到窗边,拿双手捧水洒向绿叶,跟颜倾说话:“姑娘前日的落水肯定跟那刻薄的赵姨娘有关,等老爷回来了,姑娘一定要告诉老爷,让老爷为姑娘作主。”
迟迟听不见她回话,琥珀侧头去看,见她正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那神情极其专注。琥珀走去她身边,说道:“姑娘,我来为你梳头吧!”
“不用了,琥珀,你歇着吧!”颜倾回首冲她笑笑,又转过去打量镜子里的人。
琥珀讶道:“姑娘现在喜欢照镜子了,琥珀从来没有见过您对着镜子看了这么久。”
“我以前太看不起自己了,总觉得自己很丑陋。如今想通了,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块胎记而已。他们不爱看算了,我自己看。”
琥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您变了。”转身,她拉住琥珀的衣袖说道:“琥珀啊,以后我不会任人欺负我的,也不会任他们欺负你。”
琥珀睁大了晶亮的眸子看着她,倏然一弯,咧嘴笑了起来。
……
细细审视着脸上的胎记,颜倾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今生不再自卑!有了前世之鉴,今世绝不再走前世的老路了,以后的路一定会不同!
要早些铲除赵姨娘,找到她与人私通的证据;远离王氏堂兄弟;也绝不让姐姐嫁给王隶,更不要受心机深重的王楷利用了。
不过,前世是通过王楷才遇上了江洲,如果避开王楷,她和江洲今生还会再见面吗?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像江洲那样对她好的男人了。
梦中,鬼差告诉她,生死簿上都说了他的良配是苏晚晚,而且他们的感情很好,还白首偕老了。她并不甘心,不过是一个梦,又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信命,不信姻缘天定,却认为事在人为。
不就是多了一块胎记么?颜倾自信地对着镜子里的人笑笑:江郎,我们总会再见的!
对镜梳妆,颜倾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打扮了一通,领着琥珀出门直奔后苑的池子。凭着自己的记忆快步往事发的小路走去,小路很窄,并肩最多可通行两人,旁边荒秽蔓延,野蒿丛生,高得没膝。
在自己落水的那段小路上停下,颜倾将视线往靠着池子那侧被踩倒的野草上扫视,野蒿绿油油的花|茎和叶子上还残留着几处深厚宽大的脚印。她踩着那伏地的野草走了五六步才接近池边,一眼便望见了空空的一片,约摸向池中央延伸了有一人多高的距离,莲茎折断,荷叶乱垂,池水稍浑,金鱼也死了好几条,翻在水面,惨不忍睹,而远处的莲叶田田,正举着翠盖,迎风而舞。
“姑娘,你在这里看什么呀?”琥珀奇怪问道。
伏地的野蒿、杂乱的脚印、延伸了这么远的折断的绿荷……证据还是不足,她会反驳说:“那是因为你前天落水后,大家都来了,急着跳下去救你才留下的。
“我们走吧。”颜倾转身唤琥珀。
罢了,暂搁此事,对付赵氏,以后有的是机会。
颜倾转身想往回走,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两个花花绿绿的身影。
她缩起瞳孔。
“姑娘,那是赵姨娘和陈姨娘呢!”琥珀说。
彼时,赵陈两位姨娘正于那水榭上相对而坐、谈笑风生。旁边立着各自房里的丫头。
颜倾绕过蜿蜒曲折的木桥一步一步接近水榭,琥珀跟在她身后,赵陈二人远远就看见了颜倾,等她走近,依然装作没有见到的样子交谈甚欢。
赵姨娘年轻貌美,不过二十出头,风韵正浓。陈姨娘年过三十,颜色始衰,风韵却逊了许多。来到二人眼下,迅速打量了二人一眼,颜倾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两位姨娘。”
陈氏坐在石桌左侧,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珠子瞄了一眼颜倾,讥讽道:“哟,这不是颜二丫头吗?什么风把您给吹这儿来了!”赵氏坐在右侧,也抬了抬眼皮子,对颜倾置之不理,独自垂首品茗。而那两个丫头也是昂首挺胸,颐指气使。
对于这位陈姨娘,颜倾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虽然她比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