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厨屋的窗户不大,却还亮堂,如今被这一片蝗云遮掩,竟然丝毫看不清外面的光景。
也不知这一茬到底有多少蝗虫过境,更不知有多少庄稼地,菜园子遭殃了
直到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屋子里才慢慢亮堂起来。
四人皆面面相觑,幸好今日不曾外出,要不然,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
门外不停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山起了身,打算开门,海棠一把拉住他,沉声道:“爹,现在别出门,还歇片刻,这会还不知多少蝗虫歇在咱们家屋门院落里,赶都赶不走”
听了海棠一番话,大山便止住了手脚。
然而又过了片刻,村里突然传来妇人婆子哭喊的骂街声:“挨千刀的砍脑壳的这往后叫我们怎么活啊老天爷啊”哭声凄厉,骂的也狠毒无比
村里人一般都不会这么骂人的,都是邻里乡亲,如果不是出什么大事,断然不会如此恶毒。
大山又挪了挪身子,张二娘又一把拉了他,说道:“听闺女的话,等会儿出去”
话未说完,屋外叫骂声蓦然又加了几人进来,哭闹的更响了,这下连海棠和张二娘二人都沉不住气了,大山赶紧开了个门缝,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对着海棠和桩子道:“你俩个带着阿福在厨屋待着,我和你娘去前头看看,院子里都是蝗虫,可别出去了看着都恕�
海棠和桩子齐齐点了点头。
阿福很乖,听懂了他爹大山的话,一骨碌跑过来扑进了海棠的怀里。
大山从柴堆里抽了根木柴,在一头上抹了点油渣,拿火折子点燃了,这才推开门,拉着张二娘出来后,又把门给严严实实关好了。
院子里狼藉一片,葡萄树上的绿叶和葡萄都被啃得渣渣都不剩,枣子树也没能幸免。如今藤条和树枝上还歇了不少的蝗虫,似乎有把这树都啃完的架势。
大山火不打一处来,这葡萄,平日里自己和孩子娘都没舍得吃,全留给几个小的了,如今可好,全被这一群虫子给糟蹋了,一口都没给家里人剩下
大山甩开手脚,拿了点燃的火把便凑到蝗虫面前。
“呲呲”一阵阵焦黑糊味连带着一股子莫名的香味传来,蝗虫一个接着一个被烧落下来,更多机灵的则振翅飞出了院子。
院里混乱不堪,张二娘惦记着前院,急冲冲往前头去了。
开了堂屋门,放眼朝篱笆院里看去,这一看,一口老血差点憋不住吐了出来。
今日早上还是绿油油一片的菜园子,如今还是绿油油一片,只是这绿油油的不再是菜叶了,而是那蝗虫的身子。
这虫子们啃光了叶子,还不知足,不舍离开,似乎想要把那泥巴下的根都挖出来啃几口才罢休。
张二娘尖叫一声:“娃他爹啊,快来,快来,我的菜园子啊这往后可让我一家老小怎么办啦”
这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凄凉,张二娘受不住打击,双腿一软,瘫在门外。
胸口的郁闷之气积聚,让她什么都顾不住,就这么拍打着大腿,哭喊起来。
大山闻声前来,气的话没多说,拿起火把便朝着菜园子里那一片绿油油扔过去
他气红了眼。
这时,猪圈里的猪叫声突然凄厉起来,张二娘和大山回了神,俱都转头往猪圈看去。
天啦,这蝗虫居然连猪都不放过,密密麻麻把这猪缠了一身。那猪也硬气,之前一直一声不吭,浑身都被咬出血了还扛着,这会儿也不知是扛不住了,还是听到了主人的声响,这才叫嚷求救起来。
大山赶紧把火把捡了起来,张二娘也拿了扫把过来,一起把猪身上的这些虫子赶走。
费了好一番周折,猪圈才被清理干净,猪身上的蝗虫也被烧的烧死,飞的飞走了。只可怜这猪,被咬的浑身血淋淋的,这会儿躺在猪圈里,哼哼着,还不知能不能活。
“哎呀,我的鸡,为何没见着鸡?”伺候了猪,张二娘突然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急冲冲出了院子里找鸡去。
难怪这会儿家里安静的不正常,原来是听不到鸡叫了
鸡都到哪里去了?
这些鸡虽然是散养,但从来没有放养到门外过。院里除了几根鸡毛,根本没见鸡的影子。
张二娘赶紧开了篱笆门,要去外头寻去。
脚还没踏出去,眼前惨烈的一幕就刺激的她站不稳脚跟。
门口一地血迹,鸡毛掉了遍地都是,好几只芦花母鸡身上的毛都被扯光了,血淋淋东一只,西一只躺在门口。显而易见,这些鸡在临死之前,经过了怎样一般痛苦的挣扎!
鸡身上,还歇着几只不肯走的蝗虫。
这可都是她花了大心思,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鸡啊,家里的孩子们还靠着这几只鸡补身子啊,如今如今这一切都泡汤了,一切都泡汤了
张二娘脚下不稳,晃动了几下,眼前一黑,直往下瘫软下去。
再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不管不顾,大哭起来,声音凄厉不止
第178章:灾后
这场无妄之灾来的突然,村里人都跟着遭了殃。此刻家家户户都响起了妇孺的哭喊声,老人凄凉的诉苦声
哭声哀恸,海棠躲在后屋,也能听得分明,她跟着难过的掉了回泪。
小阿福今日难得乖顺,在她怀里安静的跟只猫儿一般,擦了泪,回了神,海棠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刚刚光注意外头的动静了,这刻回了神来,她才觉得后脖子勒得慌,连出气都有些困难,阿福抱着她脖颈的双手跟个草绳似的,捆的她实在是太紧了。
海棠轻拍他后背,在他耳边小声安慰:“乖娃,别怕啊,大姐在啊,大姐看着你呢”
阿福不睬,抱着她脖子的力道依旧很大,没有松开的迹象。
阿福也不肯正脸过来跟她说一句话,只把头脸扎在她头发里,任海棠安慰了好几遍,他依旧不声不响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成了这样?
海棠仔细回想了下,片刻恍然。
这孩子被吓到了!还是被她娘的哭喊给吓到了!
想到这一茬,海棠再忍不住,抱着阿福出了屋门,朝前院飞奔而去。
前院里张二娘哭过了一场,声音总算低下来了些,大山和桩子一左一右架她起来,坐到了一旁的小杌子上。
“完了,我的鸡,我的菜,这以后日子咋过啊呜呜呜”
张二娘喃喃自语,哭声小了,抽噎还不断,肩膀也随着话语耸动不停。
身侧的大山脸色凄苦,头脸和衣裳上沾染了不少黑色的碳灰和绿汁,看着也是狼狈不堪,他叹着气轻拍了拍张二娘的后背,无声安慰着她。
“娘,娘,不好了,阿福被吓着了”海棠一阵风似的跑上前来,急声呼喊。
直到现在,她怀里的阿福还没松手。
“啥哎呀,我的儿啊,你不要吓娘!”
刚刚还如同烂泥一团,失了力道的张二娘,一骨碌便从小杌子上直起了身,把手习惯性的在衣裳上胡乱擦了两把,边擦边疾步迎到了海棠跟前。
“儿啊,你别吓唬娘啊”
片刻前的悲伤在她脸上全然不见,转而变成了心焦,阿福是她的心头肉,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家里的菜地和牲畜。
她一手环上阿福的腰腹,一手托起他的小屁股,就要把他从海棠怀里接过来。
“儿啊,我的心肝啊过来,娘这里来啊”
张二娘稍微一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拉,阿福便松开了手脚,转身大力扑进了张二娘的怀里,哇一声大叫,哭了起来
听到这声哭喊,海棠绷紧的神经才松快了下来,她长出一口气,只要孩子能发泄出来,便不是事儿了。
一家人跟她一样,俱都松了一口气。
家里的畜生,除了那头猪,全都死绝了,菜地里也被啃得毛都不剩。虽然心痛,可这些和人相比,便无足轻重了。
张二娘总算缓过了劲儿,成了海棠熟悉强悍的那个娘。
如今院里院外,全都一片狼藉,如果不打扫出来,这么多死蝗虫,死鸡,还不知招惹多少苍蝇臭虫来。
张二娘心疼那些死鸡,想要留着炖了吃,被海棠一口回绝了。
这蝗虫也不知是啥地方来的,不知道啃了多少地方的东西,带着病毒细菌不少,如果吃了这些死鸡,被传染上啥毛病,这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个时代可没几个能耐医生,更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便是好生生的人,都要防着呢,何况还是这些可能带着病原体的鸡呢?
海棠可不想一家人遭那无妄之罪。
海棠把利弊仔细说与爹娘听,很快便得到了大山的认可,又花费了一番口舌,父女两个合力,总算过了张二娘这一关,同意把这死鸡丢弃。
经过一个中午的折腾,现在总算是风平浪静了。阿福受了一番惊吓,喝了些热水,现在已经在张二娘怀里睡着了。虽然睡着,也不安稳,两个小手死死抓着张二娘的衣裳,生怕她离开分秒似的。
张二娘心疼他,破天荒的像小时候一样,抱他在怀里安睡,拿手轻轻拍他后背安抚。
海棠和桩子也没有闲着,现在院落和菜地的蝗虫要快些清理出来,集中处理,光这么晾着,必出幺蛾子。
家里的火钳子这次排上了大用场,正好可以夹菜地里的蝗虫。这活儿便交给了海棠,她扒开篱笆,挤进了菜地,现在好了,以往每次进来,还要小心脚底,别踩坏了青菜。如今是再没有青菜可踩了。
地里死蝗虫不算很多,大部分都已经飞走了,只有少数是没逃出去,被大山的火把烧死的。
海棠小心把这些虫尸一个个夹好,丢进个破布袋子里。每夹一个,这心里便要唾弃一番,今早上还是葱葱郁郁的菜地,就过了这么点空当,便毛都不剩了,她如何不心疼这往后的日子,真的该怎么过啊
清理完了菜地,前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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