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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道他进宫做了太监。两年后,他如愿以偿地进了十二皇子书房,成为陪伴朱元熹的大伴。再之后他费劲周折几度险些丧命,一步步得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成为隐匿的帝师,新皇帝的心腹股肱。他完全舍弃了以前的人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我直到两三年后,才渐渐明白义父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对我们的将来有什么影响,我又欠下了他什么样的恩情!”
明前紧紧地靠在他背上,不敢看他的侧脸,手指抓住他像风中枯叶般颤抖的身体。她的手指紧握住他的手臂,他颤抖着回过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后来常想,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想了很久好像想通了。我和义父不一样。他是父母双亡,少年时代遇到知己,便把知己当成了家人。我是父母双亡,却不缺亲情。我的义父就是他给予了我千倍百倍的亲情。使我像寻常人般健康的成长。生恩不及养恩重,我对父母祖父的感情远远不及对义父的感情。义父他侠肝义胆,忠义两全,是个真正的顶天地立的好男儿。”
“我四岁知事时,家族灭亡很久了。那种豪门巨阀继承人的责任感和百年流传大世族的荣耀感,对我就像是一场空中楼阁和空泛的梦,没有溅起一点波澜。朝代更迭,门阀兴衰总是以百年千年来循环的,有兴盛就有衰败,大族灭门败落很正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也看得开。但是我却挡不住义父的执著和恩情。我太敬爱他了,所以只有往前冲,跟随他的志向去报答他对我们崔家做的大恩。为了他我也得努力。我原以为此生此世一定会遵守义父的决定,努力去争取洗冤复爵,用冠军候爵位来偿还义父的恩情。即使我心知我还不清他的恩义。”
崔悯止住了诉说,静静地抬头,看着漆黑夜空中的如弓般的明月和闪烁群星。神色忧愁,声音幽明:“但是,变化总是比决定快,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在这种荒诞戏剧样子。我受义父大恩,却没法子还他万分之一;我敬爱仰慕着他,却做出了忤逆他伤害他的事;他为了清河崔氏毁了自身去追求昭雪冤屈,我却不识抬举地拒绝了他的追求要放弃复兴爵位;还有皇上,我是他的亲信,却背叛了他没去撤藩;我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却要与他的敌人合作人生就是充满了矛盾与无可奈何吧。”
明前听得呆住了,无言以对。她平时滔滔万言,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为他感到痛苦难过他也是
崔悯回过头,拉着她的手环绕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手掌按着她的手。他对她说:“不,别为我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纵然是亲父子也不一样,都有着自已的主张并为之去做。你与我一样,是挡不住他人的做法,只能尽量保持住自己对他的敬意就行了。不要难过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常常得不到回报。即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要追悔自责呢。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的!”
明前靠在他背上,脸依在他的肩膀上。面孔上湿漉漉的,沾湿了他的肩膀。月光下一颗颗热泪撒下来,晶莹剔透,哀愁美丽极了。她恍然有些悟了。
他听到了,在行宫议事堂外听到了范勉的那些话。他在宽慰她。在自己遭受到与义父决裂的沉重打击下,还在试图安慰着身旁这个心神俱碎的少女。他不是在诉苦寻求她的同情,他是在替她开解,替她衷心地感到难过,就像是她为他感到衷心痛苦一样。
明前的手紧紧握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眼泪一滴滴地滴湿了他的肩。心已经碎了。为自己,为他,为这个心意相通的夜。
——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常常得不到回报。
既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追悔自责呢。
***
马匹停住,两个人静静得站在路旁,暂时停留下来。月芽给这片原野蒙上了一层清冷的银沙,把人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月光下崔悯望着眼前泪水晶莹的少女,身心也如火如荼得燃烧起来。一路上与她相识相知到爱上她,也从未目睹到她这么痛苦哀愁过。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变成火焰燃化了他的心,又变成了水般把他的心融成了一片片湿地。
他再也无法忍耐,伸出手臂紧紧得拥抱了她。这一刻不需要什么语言慰藉,守候在她身边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哭泣,包容了她的所有脆弱、痛苦、绝望、悔恨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就是他对她最大的“爱”了吧。
——他爱她,爱了一路,爱了这短暂一生。爱得如火如荼,爱得彻心彻骨,爱到天荒地老。
她紧紧靠在他怀里,伸出手臂回抱着他,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这个夜晚太冷太空旷了,这个世界太广阔无限了,她也孤寂孤单的太久了。她不敢放开手,怕放开手就找不到一丝温暖了。她也不敢抬头,怕自己看到他怜悯的眼神,就会更崩溃了。不必同情宽慰不必说爱恋的话,他们在此刻都彼此深深得理解了对方的感受。这一刻,两个人的心前所未有得连到了一起,紧紧得贴在了一起。
奇妙极了。两个人同时抛弃了“梦想和他人”,或者说被“梦想和他人”抛弃了。在他们遭受打击时,又恰好得感受了对方的痛苦,从他身上得到了慰藉,找回了救赎自己的信心。使他们相信,即使是全人世间舍弃了自己,还有着他的理解支持,也等于有了全世界。
他们忽然惊觉,原来两个人是一类人。又天真又坚强,又纯朴又脆弱的人。在险恶人世间,他们都在努力维持着内心的纯真,追寻着人生的真相。哪怕前途凶险被撞得粉身碎骨,也执著得追求着心底的真实与真相。他们原来是同一类人,是他在这世间费劲心机得寻找的另一个自己。现在在无垠人世中,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相互理解、同情、眷恋、支持着他的人了是一件多么稀有而珍贵的事啊。
——这就是“爱”吧。这就是世间最稀有珍贵的爱情吧。
萧瑟的风吹拂着身躯,头顶是满天繁星,身边是心意相通的他。人们感到既悲哀又喜悦,从未感觉到与他的距离这么“近”过,恍惚中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把嘴唇深深得印在她的唇上。吻干她脸上的泪痕和悲伤,把她紧紧拥抱在怀里,给予她自己全部的温度力量和爱意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了喷涌而出的感情和赤诚的心。
真的很爱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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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空旷的原野上,两匹马放开缰绳行去。两个人静默得偎依着,感受着这个不凡的夜晚和激情。
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又相似又不相似,从第一眼见面就鲜明得印在了彼此心中,经过了很多事终于走到心灵契合时。像天空滑过的两颗流星,在无垠的夜空终于发现了对方,相互靠近,聚到了一处。
今夜这种相互倾吐心声的话语,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坚强。有懦弱的过去,有无法释怀的愧疚,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希望,才能使他倾吐过去不再隐匿,迫切得想与对方更接近每个人都完美又不完美,带着很多矛盾,能刚强得面对全世界,又内心孤寂得像纯洁的孩子。他如冰雪般脆弱又如冰雪般冷硬坚实,她如阳光般炙热又如清水般温柔透彻,这样充满矛盾的人才能使人们深深地为之吸引吧。
此时此刻,紧紧拥抱着这世上与自己最契合最心意相通的人,怎么能不为之悲喜交集呢。什么也不想多说,多做,多想,在这样一个夜晚紧拥着他,听任金马带着他们走进更深沉幽黑的原野,直到走到天涯海角
第一百九十一章回忆()
大漠苍茫,石头被狂风吹着在沙砾地上滚动着,又刮起了北疆特有的沙尘暴。天地间飞沙走石,朦胧不清。滚滚沙尘中两匹金马顺着旷野上的旧路奔向远方。前方一座荒凉小村子旁边,有一座废墟般的黄泥土房。在昏暗天色里闪动着灯光的光亮,显示着有人烟。
金马奔近了破土房。人们看清了是座破旧客栈。这里原是连接草原与北疆的官道之一,路口土房就被附近村人改建成了客栈。招待着客商。后来官道改道了也就渐渐荒芜了。现在这里是方圆数百里能避风沙的地方,两位金马骑客也停止前行进了旧客栈。
客栈大门开了,店伙计和二十多位避风沙的客人都扭头观看。门外走进了两人。前面是个穿白衫,披着月白色披风的容貌姣好的美少年,后面跟着一位身材窈窕面容端正的布裙少女。美少年的白衣有些脏,但神情卓然,安步当车得走进破客栈,犹如风神俊秀的贵公子走进了后花园赏花。后面的少女青衣布裙,没戴钗环不施粉黛,面容秀美眼眉含笑,也有一分丛容和煦之美。两个人衣着打扮不同却两手紧握。
他们走进了破旧的客栈大堂。美貌贵公子粗略得扫了眼避风沙的人们。见旅人们分成几处坐着,在着风沙停止继续赶路。没有扎眼人物。便拉着少女走到一处偏辟角落坐下,伙计送上茶壶。
破客栈里有很多人,少女有些脸红得想抽回自己的手。少年回身看她一眼握得更紧了。他取下月白色斗篷铺在长条凳子上,拉着少女并肩坐下。坐下时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有觉得不方便。他仿佛忽略了天下人,眼里只容下身旁青衣布裙木簪子的女子。明前脸色羞赧,又偷偷得甩了甩手,还是未甩脱他。暗中奇怪,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敏锐知趣了
两人坐在灰蒙蒙的破客栈里。周围的一切,客人,伙计,墙壁桌椅,热茶热酒热饭,以及屋角堆积的粮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