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乐低声笑了几声,摇头道:“你这就是杞人忧天了,依你的性子,恐怕到时候就不会想这些了,而是直接上去跟他争论了。”
刘景秀被宋景乐的话噎住,半晌尴尬笑了笑,“是是这样,没想到宋公子倒是我的知音。”
宋景乐“哈哈哈”笑了起来,这人可真有趣——不经逗。
璟春归一直安静地坐在一侧,没有多说半句话。
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刘景秀的话逐渐多了起来,与宋景乐从江湖事到朝堂,聊得不亦乐乎。
两人聊到一些不平之事,刘景秀一改先前的温和模样,很是激动,甚至破口大骂那些祸害一方的官员和盗匪,说自己入朝为官就是为平天下不平之事。
宋景乐酒量不错,这几杯酒下肚,只是面颊上略微染了一丝红晕。
他瞧着刘景秀,忽然想到了唐时的诗仙李白,一生浪迹江湖潇洒随意多好,何必费力挤破脑袋非得入朝堂受那约束?可转念一想,世人求的不就是登堂入室,有权有势吗?
唉凡人呐。
宋景乐心中低低念了句。
刘景秀酒量极差,而璟春归所酿的白云泉又教其他酒更烈,喝了这半壶的酒,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晃着已空了的酒盏,向璟春归痴痴道:“素谦,添酒。”
刘景秀这一声叫的温柔婉转,璟春归冷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很快掩了下去,低声道:“那尔虞我诈的朝堂,你这性子活不久。”
宋景乐紧紧盯着刘景秀,全然没留意璟春归方才的话,只注意到刘景秀唤的那声“素谦”。
素谦?这难道是璟春归以前的闺名?
刘景秀听到璟春归这样讲,眼中一片温柔,“素谦,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朝中有贾似道那奸臣,此刻南北之战陷入胶着,只要是男儿,谁不想替百姓做点事呢。”
宋景乐看着两人的神情,忽然觉得可笑。明明心中都有彼此,却非得装作已经忘情,也不知两人到底在回避什么。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相思啊”宋景乐呷了口烈酒,拖长了音调。
璟春归扶额,翻着白眼,又动了把他打出去的念头。
刘景秀伸手在宋景乐肩上轻拍,声音里有些疑惑,“你还没喜欢的人呢,怎么就懂相思了?”
宋景乐眼皮翻了翻,捂着胸口作痛苦状,这人到底醉没醉啊,怎么净戳人痛处呢。
刘景秀打了个酒嗝,扬声道:“日后要是见了那贾似道,我一定狠狠地踹他几脚,太祸害百姓了。”说着,竟起身抬脚朝桌子踢了过去,谁知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
“一定要!肯定要狠狠踹他!”刘景秀继续道。
宋景乐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无动于衷的璟春归,眨着眼睛。
这什么情况?
璟春归摆手,给自己和宋景乐添满酒,那意思明显是:别管他,我们自己喝。
宋景乐执着酒盏愣了半晌,向躺在地上的刘景秀说道:“刘兄回京城是好事,但身在官场需得谨言慎行,切莫得罪他人,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璟春归知道宋景乐说这话,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向他微微一点头,“这倒像句人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颗翠绿色雕着水仙花的珠子,塞到晕晕乎乎的刘景秀手中。
“日后,若是遇到危险,可差人带着这颗珠子来寻我。”
说完这话,璟春归灌下那盏烈酒,起身戴起面纱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宋景乐望着她下楼的背影,手撑着下巴愣了许久,直到刘景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他对面。
刘景秀双眼通红,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直到桌上的酒全进了腹中,这才抬头看向宋景乐。
他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我们是不是很傻?”
不等宋景乐说话,刘景秀又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素谦了,日后到了京城,恐没时间来金陵。宋公子,我求你一件事”
宋景乐全程呆滞,敢情刘景秀方才醉酒是装出来的?可他此次明明是来向璟春归辞行的啊,却为何要演这么一出?
他点了点头,“刘兄请讲。”
刘景秀似是在想怎么开口,许久后艰难地说道:“日后请宋公子劝劝素谦,若是遇到了有缘人,就嫁了吧,过去的事该放下了。”
“哈?你是让我去劝我的衣食父母嫁人?你可知道那个母哦不,你可知她眼界高着呢,喜欢她的人又不是没有,偏偏她一个都看不上眼。”宋景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都差把追求璟春归的人名全给倒出来了,还好及时刹住了。
刘景秀眼中掠过一丝失落,而后起身,向屋外走去。
“宋公子记得答应我的事。”
宋景乐遥遥应了声,屋内散了一地的酒香。
冬去春来,初春的温煦中仍夹杂着冬日的寒气,吹得院中迎春落了一地。
京城今日有消息传来,刘景秀入京后得圣上召见,大谈天下之势。圣上对他颇为赏识,欲留他在吏部任职,却不想被贾似道从中搅和,加上阎妃在背后使坏,圣上惜才,刘景秀性子又过于正直,留在京中并不是上策。圣上思索之下,任命刘景秀为四川粮道转运使,前往合州任职。
璟春归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她坐在花树下,捧着盏热茶,望着院外抽芽的花树出神。
宋景乐笑道:“刘景秀的才学任龙图阁学士都绰绰有余,可正如圣上所言,他过于耿直易得罪人,放他出京城,于他而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良久,璟春归侧身,低声道:“他这样的人在官场,终难施展抱负,还不如做个闲云野鹤来的自在。”
宋景乐深以为然,转身间院角那株海棠开了一片,红艳艳的似霞锦一般。
第2章 窃案()
四月初。
安岳地处蜀中盆地腹部,四周环山,因而未到夏时便已溽热异常。每年四月始,城中富户便会陆续携家眷前往城北茯苓山的茯苓山庄避暑,而今战火纷乱,茯苓山庄易守难攻,因此未到月末,山庄内便已住满了人。
茯苓山庄建于半山腰上,左侧是飞流直下的白玉瀑布,右侧是陡峭的山崖,正前方可见安岳城中景象,后方依靠茯苓山脊。许是因为有水的缘故,此处一年四季气温低下,如遇雨天,山上更是云雾缭绕,犹如仙境。
茯苓山庄原是前朝皇族所建,后因前朝覆灭落入商贾之手,几年前被安岳富户白卓然买下,重新修葺后,便成了今日这四进四出的五层小楼。
白卓然极会做生意,在庄内设有琴馆、青楼、赌坊等,所有娱乐活动一应俱全,以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当然,最惹眼的便是赌坊。
赌坊设在茯苓山庄的后院金银园,人未到就已听到园内买大买小的声音冲了出来,夹杂着不少人的叹息声。
宋景乐手中拿着块碎银子,眯眼打量着赌坊伙计手中的骰盒,踌躇着要不要继续买大,赢一把。
那伙计眉头一挑,忽然放下骰盒,一脸委屈地看着宋景乐,“爷,你给小的留条活路吧,这一会功夫你都赢了几百两了,再这样下去,小的可就要被庄主踹出山庄了。”
宋景乐眼珠动了动,笑嘻嘻拿过伙计手中的骰盒,道:“为了让你有饭吃,所以,我决定亲自坐庄!”
伙计扶额,围在桌前的众人也是一愣。
只见宋景乐拿起骰盒,边摇边喊道:“买大买小赶紧下注啊,磨蹭什么呢,不想回本么?”
伙计翻着白眼,这宋公子抢他的活干,要是让庄主知道了,自己又要挨训了。可宋景乐玩的兴起,随手丢给了个银锭子过来,示意他一边待着去。
众人只觉得宋景乐有趣,看这少年一副世家公子模样,摇起骰子来却有模有样。只听得耳畔“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断,骰盒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却不见有一个骰子掉出来。
“买定离手!”宋景乐一声轻喝,手中的骰盒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面上。
“开!六六四啊,哎呀,恭喜买大的朋友,买小的朋友也别灰心,这赌博嘛有输有赢,下一把或许就是你们赢了呢。来来来,咱们继续!”宋景乐笑呵呵地吐出这一串,手中的骰盒再次翻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个壮硕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来人年龄不大,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肚皮浑圆,皮肤略黑,但身形极为灵巧,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落在了宋景乐身上。
这人叫钟硕,其父是茶叶商,在安岳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是因为从小伙食比较好,所以才养成了这般模样。
“哎哟,终于找到了你,快,快跟我走。”钟硕双掌按在赌桌上,气喘喘吁吁道。
宋景乐一见是他,撇了撇嘴,挥手道:“走开走开,死胖子!又想忽悠我!上次你家死了只猫,你也是这样跑过来跟我说出了大事。这次又是死了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等着我去收尸。”
钟硕气还未喘匀,听他这样讲,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这次真的是大事,你要是不帮帮我,我我可就被我爹给揍死了。”
钟硕说着,两眼一红,竟当着众人哭了起来。
“我的妈啊!你是娘们吗!”宋景乐见此情景,大叫一声,扔掉手中的骰盒,二话不说抬脚朝钟硕踢了过去。
钟硕顿时像个球一样滚了出去。
好在宋景乐这一脚并没有用太大的力,要不然钟硕肯定跌得鼻青脸肿。
见钟硕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幽怨地看着自己,宋景乐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硕吭哧吭哧地又跑到了赌桌前,伸手抹了把脸,“就当兄弟我求求你,帮我这个忙成不成?”
宋景乐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张胖乎乎的肉脸,伸手捏了一把,嫌弃道:“你什么时候能瘦下来,我就帮你。”
钟硕竟当着众人的面,“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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