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这些年轻人给了父亲母亲很多的关怀,让父亲感觉在那个残酷的年代中还有温暖。
“文革”开始之后,妈妈把所有的照片以及父亲和朋友们之间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父亲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他是个天天看惯了书、上惯了班的人,无所事事是让他最难受的。当时正好有个翻译联合国文件的差事,有的人想到了父亲,就让他去翻译文件。那里的几个年轻教师对父亲比较照顾,给他翻译的量比较少,让他能有时间校正早年翻译的黑格尔文稿。当时翻译联合国文件的人用了两间屋子,他们把父亲安排在靠里面的屋子里面,桌子上摞着一沓草稿,上面是联合国的文件,下面则是父亲翻译的黑格尔草稿。
父亲是这样一个“顽固”的人,虽然历经磨难,可是只要是他认定了是正确的东西,他就会坚持下去。“文革”之后,我劝过他:“不要弄你的美学了,你弄了哪次运动落下你了?!再弄,也不过是运动再次来临的时候让你灭亡的证据。”但是他不听。有一阵子,他把自己搞得很累,每天看很多书,翻译很多的东西。妈妈不解:“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做什么?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父亲说:“有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有用,但是将来用得着,搞学术研究总还是有用的。我要趁自己能干的时候干出来。”我说:“你还没有搞够吗?”他说:“我不搞就没有人搞了。”我想,这大概是父亲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的最大寄托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朱光潜:在不美的年代里(4)
我们家保姆曾经说:朱先生在家里谁都可以欺负他,连那两只猫都敢欺负他
父亲的晚年,姐姐和姐夫跟他生活在一起。他每天早晨到北大图书馆去散步、打太极拳。他的太极拳,也没有招式,只是随心所欲地比比划划。我跟他开玩笑:“我看过体育老师打太极拳,不是你这样啊,你这是哪一式的太极拳?”他说:“我这是自己创造的‘自由式’。”晨练完了之后,他就开始沉浸在他的美学里。吃完中午饭之后,又从他的美学里走出来,每天下午去未名湖边,绕着湖走一走。到了晚上,他跟孩子们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看电视的时候,他像个孩子一样,嘻嘻哈哈的,看得很开心。
在生活中,他是个善良的老头。我们家保姆曾经说:朱先生在家里谁都可以欺负他,连那两只猫都敢欺负他。父亲不喜欢猫,但是姐姐的两个孩子喜欢,母亲对孩子比较溺爱,就说,养着吧。俗话说狗仗人势,我们家的猫也仗人势。父亲有一个扶手椅,是父亲写作时坐的,那两只猫也经常去那上面休憩。有时候父亲过去,那两只猫也不躲闪,父亲挥着手:“走开!走开!”但那两只猫,理也不理他。
姐姐家里买了车,母亲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几年。”
1986年,父亲得了脑出血,当时去的是友谊医院。沈伯母听说之后赶了过去,正好赶上我从医院出来,她看到我:“世乐,世乐,你爸爸怎么样了?”我说:“在抢救了,想找车,但是要不到。”我们在家里发现父亲发病时,想从校车队找一辆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校车队说没有,不给派,那时候也没有出租车。后来,我们家里的人还有邻居的孩子只好跑到校医院去借担架,但是校医院说借担架是要交押金的。等交完押金,用担架把父亲抬到校医院时,校医院的人都去吃午饭了。姐夫跑到校车队去拦车,正好赶上一辆回车队的车,让姐夫拦了下来,把父亲送到了友谊医院,那时已经是下午了。医院说,没有给他们留下抢救时间,早点来的话还能抢救。听了这话,我跑回家去给父亲取衣服。到火葬场,总要有件衣服啊。我到校车队去要车,校车队说:“死都死了,还要什么车?”我说:“就是因为死了,才要车,活着的时候要不来。”
父亲走了,我感到撕心裂肺。我跟医院的医生说:按说脑出血是可以抢救的。他们说:没有给我们留抢救的时间啊。当天晚上,统战部的一些人到我们家去表示慰问,我按捺不住,把事情的整个经过说了一遍。我说:我们并没有向国家提出过分的要求,不要说他是一个教授,就算是一个乞丐,如果病倒在街头有生命危险,也有坐救护车的资格。我自己也在医院工作,我们从来不问病人是干什么的,该抢救的都会尽力抢救。他现在死了,我们不要求别的,只要求给他一个正确评价。
父亲的追悼会召开的时候,统战部的领导到我们家,说他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表示歉意。我说:谢谢领导们的关心,可是父亲现在什么也不需要了。
多少年后,姐姐家里买了车,母亲总是说:“当初要是有车,你爸也能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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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身处文坛之外(1)
人物简介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苗族湖南凤凰县人。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园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
沈从文一生共出版了《石子船》、《从文子集》等30多种短集小说集和《边城》、《长河》等6部中长篇小说,沈从文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乡村世界的主要表现者和反思者,他认为“美在生命”。虽身处虚伪、自私和冷漠的都市,却醉心于人性之美,他说:“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习作选集代序》)。
沈从文
口述:沈龙朱
每次父亲从城里回来,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光,他总是带我们出去玩
我跟父亲虽然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是记忆真是奇怪得很,相隔越遥远的岁月,回忆起来倒越显得清晰。我小时候,全家生活在云南,最初是在城里,后来为逃避日军的轰炸就到农村租了一个房子。父亲每个礼拜到昆明城去讲上两天课,他先是坐一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再骑马走十里地才能到达昆明。每次父亲从城里回来,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光,他总是带我们出去玩。我们住在村子最东北角的杨家大院,出去之后,沿着小路往外走有一大片仙人掌,云南的仙人掌可以大到拴马、拴牛,上面有很甜的果子。在后山,则有大的山楂树、梨树,绕过去有松林、山谷、沙地。父亲经常带我们到那里去日光浴。在地上铺一大块毛巾,光着脚丫子,大家都愉快极了!旁边有各种各样的鸟飞过,父亲就给我们学它们的叫声,告诉我们那是什么鸟。地上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宝贝,随便在地上捡起一件东西,一看,是玛瑙!在那座山上,往西看,七八里之外就是滇池,当中是很平的田畴。在滇池的边上,可以看到一圈小的护堤树,中间是闪闪发光的水面。美极了!在那样一个艰难困苦的年代,父亲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营造了一个温馨的童年。
朱伯母向父亲“埋怨”:“你把他引得也去买这些破烂儿了。”
对于父亲在1949年之后从文学创作转向文物研究,很多文章都曾经写到过。实际上,他在文物方面的爱好在很早以前就有。在解放以前甚至在他湘西当兵的时候,兴趣就已经存在了。由于父亲在这方面的爱好,解放前期北京大学建立博物馆专业时,韩寿楦就把父亲请了过去帮忙,由父亲负责搜集文物并且规划课程的设置,父亲当时还在博物馆系代了一些课。
那时候,父亲经常到琉璃厂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一些瓷器回家把玩,买回来后,父亲经常叫一些朋友到家里看,跟人家说这些东西好在哪里等等。当时我们住在北大宿舍,父亲每次买回了东西,必然叫来朱光潜先生“炫耀”一番。后来朱光潜也跟父亲一起去“淘宝”,朱伯母就向父亲“埋怨”:“你把他引得也去买这些破烂儿了。”我们在云南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在街上买到了印度的“贝叶金”。“贝叶金”是一种由植物做成的长形的用来做纸的东西,上面有烫金的印度经文,用绳子一页页串起来。他当时对这些东西其实也不懂,但是觉得它们很有价值,就把它们买了回去。从昆明回到北京时,他还带回了许多在昆明搜集的东西,比如说耿马、漆盒子等等。后来这些东西都被父亲捐了出去。
沈从文:身处文坛之外(2)
对于他买来的那些东西,父亲也只是爱好和欣赏。当时我们几个小孩子经常看到今天他拿着一个瓷器或者玉器回来了,第二天或者隔了几天又拿走(送朋友)了。在这样的来来去去的过程中,有些物件被我们不小心摔坏了,他也不以为意,并不责怪我们。
沈从文青年
但是不走,对父亲来说是个很大的矛盾……
解放之后,我们国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转变,父亲是一个无心政治的人,�